《双生》夕程许

10、三 缘聚

　　三
　　葛生下了车，才走进屋内就听到小起居室里几个丫鬟边打扫边嚼耳根。
　　“即使穿着少奶奶的衣裳，也不像少奶奶。”
　　“是呀，瞧走路的样子就透着一股子不庄重。”
　　她心里本就烦燥，听了这话更是气愤，推开门就对着那几个丫鬟发火道：“有本事当面儿来跟我说啊，这样背后议论算什么本事？你们几个的工钱，这个月扣掉一半！”
　　丫鬟里有个叫凤鸣的，是荀生的陪嫁丫鬟，这些日子被打发天天收拾屋子本来就有怨气，再加上听葛生这么说心中憋着的一股子气更是“腾”地起来：“有本事就跟总管说去，也别扣掉一半的工钱，干脆将我撵出去得了。正好我回江家，也不用小姐不在了日日还要看着你。”
　　葛生着恼，摔了门就蹬蹬蹬地往楼上走去，想着一定要找些人来收拾收拾这些不是好歹的丫鬟们。
　　恰好那边苏承武开了卧室门要出去。看到葛生，他一边扣着袖口的扣子一边说道：“荀生，晚饭时跟爸爸妈妈说一下我跟内务部的几位同僚一起出去吃饭。”
　　葛生顿时像是失了力气，脚步顿住，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承武觉察到她有些不对劲儿，走出几步来又扭头问道：“你怎么了？”
　　“你刚才问我叫什么？”葛生问。
　　“我刚才……”苏承武回想，心中有些疑惑，“凤凰，你这是怎么了？我刚才就是叫你跟爸妈说一下……”
　　“你叫的是荀生的名字！”葛生突然打断他的话喊起来。
　　“这……”苏承武面上有些诧异，突然皱起了眉头，继而解释道，“你穿的荀生的衣服，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大约说顺口了。”
　　“以前你才不是这样说的呢，”葛生心里的无数委屈霎时间都汇成了泪水奔流而下，“以前即使我穿了她的衣服你也认得出我，还说我跟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动一静，一热一冷……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每个人都只在乎她，只想着她。然后背后还要笑话我在这里画虎不成反类犬。”
　　苏承武摇摇头，淡淡道：“凤凰，你想多了。”
　　“不是我想多了，是本来就这样。”葛生突然喊道，“我穿不惯她这些束手束脚的衣裳，我不习惯每天要给你父母道早安晚安，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嘴里连个声响都发不出来，我不习惯陪你妈妈隔三差五地去听那要让人睡着了的京戏……我什么都不习惯，我本来就是要多粗俗有多粗俗的一个野丫头，她却偏要我到她的位置上。她已经夺走了我这么多年的幸福还不算，连我本来的身分也要夺走，让我成了她的傀儡。我恨这些枷锁，我恨她！”
　　葛生的话还没说完，苏承武已经扭头就往楼下走去。她上前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做人要知足。她已经把你想要的荣华富贵都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承武，你不是爱我的吗？怎么这么说话？”葛生有些傻眼。
　　苏承武低头，良久，才说：“凤凰，荀生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还想争什么呢？”说完他下楼离去，再不顾楼上人的任何表情。
　　原来竟是这样，因为荀生是她的妹妹，所以她什么都不能争，所以她要顶着她的名字来做一个全没有自己的少奶奶吗？她从小到大失去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失去了荣华富贵，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一切她认为重要的东西，现在却要失去自己。
　　那个低眉顺眼做着小媳妇受气样的女人是她陆葛生吗？
　　那个只知道唯唯诺诺地恭顺女人是她陆葛生吗？

　　晚饭的时候苏母照例没有好脸色，言语间对江家多有微辞。幸而葛生本来便对江家无什么感觉，那些话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了。苏母对葛生的沉默态度很不满意，咳嗽了两声，又道：“真正的大家闺秀，应当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瞧你那软弱无骨的模样，还有那筷子拿的……”也许是越瞧越不顺心，苏母又道，“你吃饭的时候嘴里能不出那么大声儿吗？别人还吃得下去吗？”
　　葛生不理会，甚至还拿着私筷去挟起了菜。苏母气急，将自己的筷子往筷筑上一摔：“怎么有你这样的姑娘。一家里出来的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葛生翻翻眼皮，道：“我不是江家出来的。我姓陆，不姓江。”
　　这次是连苏父也听不下去了。他将筷子放下，用茶水漱漱口，转身离开了饭桌。
　　苏母伶俐的眼神扫过葛生：“不要以为你当了苏家的少奶奶就万事大吉了。你不配！”
　　葛生点点头：“我知道，我一个丽景俱乐部里唱歌的歌女能配这位置吗？我就是个当姨太太的命。可是我能怨谁？还不是你们都心心念念的那位江家大小姐，苏家大少奶奶给我推到这位置的？”
　　一时间苏母哑口无言。
　　葛生看到汤里的油花，已经一滴滴荡开了。明明最初是完整的一块，可是现在却彼此隔着那样的距离，像她与荀生，本来应该是最最相像的两人，可如今，天壤之别。

　　苏承武相信这是报应，一定是报应。
　　他坐在卧室的沙发上，葛生在不远处的床上酣然而睡。如果面前昏暗的灯光换成红色的龙凤蜡烛，就与他跟荀生成亲那晚一模一样。
　　同样的情景，他居然会演第二遍。
　　不是一直在期待着与凤凰双宿双飞吗？期待着将那个泼辣的姑娘娶进门，做他的妻子。可如今，为什么又有一种不知名的怅然？他怕看到凤凰的眼睛，因为一旦看到就会有一种失落，因为一旦看到她就会想起曾有一双相似的眼睛——满含着浓浓深情地双眼。
　　人最怕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可是现在他懂了，却也晚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荀生是那样烈性的女子，他从来不知道她曾爱她如此之深沉。
　　他自私，只想到了自己，却未曾为她考虑。
　　可如今，再想到那双眸，他才似乎是恍然身旁的所有事物。
　　凤凰不爱他，他一早就知道，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在自己的身边留住她。如同不小心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神鸟，却希望独自占有，于是即使束缚住她的翅膀，也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似乎，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真的爱那只如烈焰般炙热的神鸟。所有人都爱都喜欢的东西，如果自己拥有了，就会觉得赢了所有的人。
　　只是他现在看到凤凰，仍会从内心里涌出一种疼痛。
　　他忘不了，真的忘不了，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在他的怀中轻声吟唱。
　　夜色黯然，原来此一生，早已经沧海桑田。

作者有话说

　　为啥米人看啊米人看啊米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