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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 缘起 ...

  •   一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首诗是葛生从小就知道的。妈妈那天没有去烟馆抽烟,也没有浓妆艳抹地拉着不同的男人回家,只是坐在窗沿下面,仔细地给她绾了发辫,然后默默地念了这首诗。她记不全,记不住,但是那诗里嵌着的她的名字记得是那样清晰。以至于多年后有一个男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后,念起了这首诗,她一下子就记起了。
      与这首诗同样清晰的是那一日,昏暗的陋室,还有着房顶漏下来的雨水的叮咚声,砸在预先放在那里的小坛里,清脆异常。整间屋子唯一的光亮就是那扇窗,光亮都洒在她和妈妈的面庞上,她仰头去看,那是一张苍黄却仍不掩美丽的面庞。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对她笑,然后说:“葛生,妈妈对不起你。应该把你送到……”她没有说下去,一阵猛烈的咳嗽让母亲已经有气无力。葛生扶着母亲踉跄着走到床边,那已经散发出一阵阵霉味的床铺让她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母亲最后一句话是:“去北平找你父亲……”
      原来她是有父亲的,葛生这样想着。只是为什么父亲会不要她和母亲?从小到大,她被弄堂里的那些野小子们欺负,每个人都扯着她的头发说:“没爹的孩子,婊子家的孩子……”她一直以为自己跟邻居王阿姨家的小红一样,爹都是早早地去世了,所以她一直很听话,从来不问母亲爹的事情,怕触动了母亲的伤心事。于是每每被人欺负,她总是用长长的指甲在对方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红痕。虽然每次都会被他们更凶地打,可是她也会更狠地反击。最后,终于一个弄堂的野孩子们都知道她葛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了,大家都说:“陆家的那个野丫头是个疯孩子。”疯孩子就疯孩子吧,谁让她没有爹呢?
      可她没有想到她居然有爹,还是在遥远的北平。
      家里的钱根本不够母亲办什么丧礼,隔壁的一些大人来帮忙,拿铺盖卷儿匆匆地一裹,往郊外一送,早有挖好的坑,然后就埋上了。圆圆的一个坟头,都看不出来形状。葛生就趴在那里哭,最后在附近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前头,当作了墓碑。
      那般凄惨,好像一直就在昨日。
      葛生时常可以幻听到那天她的哭声,一直不断地嚎啕着,震天得响。那样的悲戚,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纪。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被人买去做丫鬟,但是又被那家的少爷凌辱。少奶奶发现后,竟然揪着她的头发没命地打,最后不得已,她逃出来了。还卷上了少奶奶的一匣首饰。茫茫然地走在无边的荒野上,最后才想起母亲让她去北平。遥远的北平啊……
      她只道到了北平就能找到父亲,可后来才知道有如大海捞针。她连父亲姓甚名谁尚且不知,又怎样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呢?
      后来钱财用尽,她只得仗着容貌考入了一家夜总会。夜夜笙歌艳舞,熬了两三年,才最终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不用日日给人端茶倒水,不用担惊受怕。她害怕死那种生活了,那种每天都在担心下一顿还有没有饭吃,每天都在担心会不会一个动作没有做到位就被一顿毒打……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改变这种生活,她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所以那些花钱来给她捧场的男人们,也都只是她手上的棋子。乔沐叙如此,苏承武亦是如此。夜幕低垂,灯光旖旎,她对着他们轻歌曼舞,唱得不知是春归,还是秋去……
      身边过客匆匆,她早已习惯。百丈红软,人世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男人,都不过是她掌中玩物,有什么珍贵,又有什么在乎?
      可独独那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对她是不同。
      所有的人都叫她火凤凰,哪怕是苏承武对她情深款款时,也只是叫她“凤凰”。
      那个人不同,他叫她葛生。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她在台上轻歌曼舞,“蔷薇嫣红,露滴梧桐……”他坐在远远的包间内,斜睨着望她。她收到他的视线,于是轻佻地望过去。她一直记得他当时的表情,是一种被震撼到的样子。她从未见男人给她那种表情,于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不放。
      果然,她的表演结束后就有侍童捧了红色的玫瑰上前说:“凤凰小姐,我家公子有请。”她斜眼看那包间,他微微冲她点了个头,脸上全然不是昔日公子哥们调笑的表情。于是她破了例,跟着那侍童到了包间。
      “你叫什么?”他问。
      “火凤凰。”
      他皱了皱眉,“真名是什么,我不想听艺名。”
      葛生哑然失笑,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她的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丽景夜总会里有个叫火凤凰的歌女就好,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她叫什么呢?
      可是他的表情认真,她似是被吸引,于是说:“陆葛生。”
      “葛生,葛生……”他低声吟着,她的名字在他的口中变得十分好听。过了一会儿,他吟出了那首古老的诗歌,“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名字好听,只是太过悲凉了。”他说。
      她又何尝不决的,母亲吟诵过这首诗,然后蔹蔓于野,只剩下她孤零零在这尘世。那未知的父亲又在何处才能找到呢?
      她默然不语,于是他说:“葛生,来陪我喝两杯。”
      她欣然从命,只是从这诗句和他的样子中读出了一丝悲戚。她不知道那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这个人这样熟悉,这个人的眼神这样温暖……
      最后他喝至极醉,捧着她的脸庞说:“真像啊,真像……你与她真像,可惜你不是她,可惜她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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