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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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水滑洗凝脂，满室蒸腾的热气，让荀生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他都没有追来，是不重视，或者干脆不在乎。她不是火凤凰，所以他并不在乎她的情绪。她是喜是悲，是愁是怨，都与他没有关系。
华灯初上时，荀生等来的却是江宜寒。
郊外的夜晚本来就十分寂静，夜色降临时，更显得四周漆黑如墨。唯有这一幢楼内有朦胧的莹黄色灯光散发出来，似乎一切都有些模糊，更有一些虚幻。江宜寒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擦着湿漉漉头发的荀生，心中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我已经都知道了，关于火凤凰，或者说葛生。”这是宜寒的第一句话。
“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别的人，我不管。”这是宜寒的第二句话。
“他找你一直找到咱们家中，现在大家都在满城地找你。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在这里。”这是第三句话。
说完后，宜寒就在荀生一旁的沙发上抽起了雪茄。烟雾缭绕，两人间是长久的寂静。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的勇气。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是平静的海面下有火山爆发，谁都不敢触及那些问题，也不知道将会有什么发生。
荀生觉得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是叫葛生？”
宜寒答：“是，她叫葛生。”
荀生“哦”了一声，又坐在那里不动了。她两眼直视前方，却是空洞洞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宜寒缓缓说道：“我问母亲时，她说当时她去找陆姨娘要孩子，可是她不愿意给。母亲只好劝说孩子在江家会过得比较好。最后千般商量，母亲才带了你回来，陆姨娘硬是要自己抚养葛生。”
荀生仍是未动也未说话。
宜寒看她这样，于是又说：“其实当时也是给过她们很多钱的，但是据说陆姨娘自己沾上了鸦片，那东西，岂是随便能止住的？所以她们娘俩才沦落至后来的地步。”也许是想到陆姨娘也是荀生的母亲，他突然住了口。
荀生却忽然咯咯地笑了出来，她说：“哥，你知道吗？我想通了，这一定是报应。我抢了她二十年的幸福，所以现在要用我最珍贵的东西赔给她。可是，我宁愿当初被抱回来的是她，那样承武爱上的就是我了。”
“没错，这是报应！”他们俩人身后突然传来高声一喊，惊得两人都回过头去，却看见母亲正气愤地立在门口，大约因为激动，整个人的面色都十分不好。
“母亲……”宜寒十分奇怪，母亲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江夫人却慢慢踱过来，对宜寒解释说：“我问了司机，才知道你往这边来了，就料定荀生也在这里。”
荀生整个人有些怯怯地，似乎多年以来的假象被戳穿了。她这么多年的精心掩饰似乎突然暴露于阳光之下。她觉得可笑，她一直假装着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无论母亲说什么她都照做，从不违逆。因此整个人完全按照她的心愿成了一个标准的淑女，可是谁知道她心底里的那些火热？她拥有着最火热的灵魂，却只能隐藏在冰冷的外表下。
如果不曾遇到苏承武，如果没有爱上苏承武，她大约可以永远这样平静地做母亲的女儿。
可是，她爱上了一个人。
她不能无动于衷，她不能忍受别人的不专心，不爱。她在乎他的心里，是否有她。一旦知道没有，她整个人都游走于崩溃的边缘，不能控制。
不料江夫人上前拉住荀生，却是狠狠地说道：“这是报应，不过不是给你的报应，而是给你那亲生母亲的。她身份低微，却千方百计去勾引你父亲出轨。不过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你爷爷家中的规矩大得连她已经产下了孩子也容不下她。她大概也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两个女儿的际遇，竟全都是历史的重演。这就是她勾引有妇之夫的报应，是她的报应……”
江夫人说着，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怒突然之间爆发出来，她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扭曲起来。可渐渐还是舒缓了下来，她抱着荀生的头，将她轻轻揽在自己的怀中，痛哭不止：“可是给她的报应为何要落在你的身上啊？要落在我的女儿身上？你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的！是我看着你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是我教着你呀呀学语叫我一声‘妈妈’，是我教你认字读书明理……你应该是我的女儿啊，为什么这报应要落在我的女儿身上？”
荀生也哭了出来，泪水止不住，就那样一颗颗地掉落。
那夜母亲就在别墅里住下了，她抱着荀生，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拍打着，仿佛她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天蒙蒙亮时，荀生离开了别墅。
郊外有晨雾，车开在公路上也能看到四边雾霭笼罩，隐隐透出绿色的林木，并不清晰。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将她的发丝都吹得零乱起来。空气中似乎带着一些微湿的凉意，让她的脸上也是微湿的一片，用手去拭时，刚好可以触摸到那些冰冷的感觉。
苏承武不在家，荀生望着那空落落的房间，有些凄然地笑了。她吩咐仆人给苏承武打电话，就说她已经回家了，让他务必回来一趟。
她在梳妆台前仔细地化妆，将泪痕和苍白的脸色全部覆盖。暗红色的窗帘被她层层拉上，即使是白天，屋中也陷入了一片昏暗。荀生拿了一盒洋火，慢慢地划着了一根，立刻就有一簇火苗印在她的脸庞上，玲珑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微微含羞的双颊，还有蜜桃样的唇。她将面前的一对蜡烛点燃，大红色的，看起来无限喜庆。
整个屋内都似乎蒙上一种红色的基调，旖旎妖冶。她将留声机的唱针搭上，立刻就有熟悉的音乐传来：“夜，留下一片寂寞……”
承武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却被屋中的气氛弄得一怔。而荀生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端着大杯的红酒轻酌。
再听那首歌刚巧就是那首《苏州河边》，依稀是结婚那天，满屋的大红，吉祥喜庆。昏黄的烛火下，他抱着她轻歌曼舞，一整夜，一整夜，听着她在耳边唱着这首歌。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荀生才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要守护一生的人。他望着她明眸如秋水，波样含情，将所有的情谊都化作了层层涟漪，荡向他心底的最深处。
荀生看到他进来，起身冲着他微笑起来。承武有些恍惚，这是真的吗？曾经发生了什么？似乎一切都是那样地不真实，包括凤凰、包括荀生、包括他……荀生慢慢走到他的面前，攀上了他的肩，然后轻声说：“来，我们跳舞。”
这并不是荀生。
苏承武只有这种感觉，荀生是众人口中的大家闺秀，举止进退得宜，怎会对男人这般轻佻？可却是本能，苏承武随着荀生慢慢走入屋子的中间，跳起了熟悉的舞步。他睁眼、闭眼，眼前的人是荀生，一点儿都没错。
他总能很容易地辨认出荀生和凤凰，因为她们眼中的东西完全不同。
荀生的眼睛澄澈，似乎是未经世事，单纯得如同世上最纯净的泉水；凤凰的眼中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似乎是历经沧桑，总掩藏着心底的所有情绪。正因为如此，他心疼着凤凰，却忽略了荀生眼中流出的哀伤。
舞步旋转，音乐回响，荀生也许觉得累，靠在了承武的胸膛。她的双手也由他的肩膀缓缓滑下，抱在他的腰间。
承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朦胧的环境中，轻缓的音乐里，感觉出了一丝伤感。
是荀生在哭吗？难道所有的感觉都只是因为她哭了吗？他知道她难过，有许多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安慰她，让她重新快乐起来，像第一次他见到她那样，绯红的脸颊，明媚的笑颜。
几乎是一瞬间，承武突然感觉腰间一松。
下一刻，已经看到荀生握着从他身上拔下的手枪对准了她自己的胸膛。
时间好像刹那间停止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啪”的一声枪响，已经空白一片的大脑才渐渐回过神来，耳边也渐渐又重新听到了那歌声：“不知是世界遗弃了我们，还是我们将它遗忘……”
承武匆忙抢上，将荀生抱在怀中，却看见她渐渐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说：“真好，你这样抱着我，你的怀抱这样温暖。”
承武满脸具是痛苦，他从不知道她的爱有这般强烈，甚至不惜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他只能喃喃地问着为什么。
荀生开始咳嗽了起来，嘴角有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反正我跟葛生长得一模一样，以后，对别人说她是我就好了。”她又咳嗽了几下，问，“承武，你会爱我吗？”
承武眼中突然朦胧起来，只觉得眼前湿润，霎时看不清楚了东西。他本能地点点头，然后有两滴泪掉落下去，砸在了荀生的脸庞上。
荀生嘴边的笑意更浓：“真好。我将一切都还给她了，你就是我的了。”
承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抱紧了她，将双臂紧紧地箍着她，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似的。
荀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跟着留声机里的音乐对着他轻声地唱了一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千言万语化作沉默……”
千言万语化作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