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夕程许

4、四 贪

　　荀生接到乔丽的电话时已经顶着苏少奶奶三个月了。她很奇怪，觉得她与承武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若即若离，他的疏离，似乎是明明就在眼前，彼此相拥而眠，可是心里却觉得他离她很远，是那种无论怎样靠近，都不能触碰的遥远。
　　乔丽很俏皮地问候：“苏少奶奶，你好。未知鄙人是否可以邀请您在明日下午参加昔日朋友之聚会。”
　　荀生听着她故作一本正经得声音，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丽丽，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乔丽也笑了出来：“怎么会奇怪，难道不因为自己的名字前面冠上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而觉得无限甜蜜？”
　　本来没有觉得，让乔丽一说荀生果然觉得心里得某一处有丝隐秘的兴奋。
　　见她良久没有说话，乔丽又说：“艾米，我还要通知其他人。记得明日十四点，仍是我们以前常聚的那家咖啡馆。”她想了想，复又补了句，“你没有忘记是哪家吧？”
　　荀生笑：“记得，有很好吃芝士蛋糕的那家，对吗？若是忘了，你们岂不是要说我重色轻友？”
　　乔丽满意地笑笑，而后跟她说了再见，收了线。
　　直到出门前，荀生才醒悟过来她这三个月几乎都没怎么出门，只是陪婆婆去听了两场折子戏。竟比出嫁前更少出门了，难怪总被哥哥说“你真真是一个旧式闺阁女子，哪里看得出是留了洋的”。
　　她叫司机送她到了离咖啡馆很近的路口。时间还早，她想要走去咖啡馆，顺便逛逛一路上的店铺。路过瑞蚨祥的时候，她进去挑缎子，打算新裁制几件衣服。
　　老板很是热情，瞧见她立刻迎了上来：“苏少奶奶今儿可有什么想看看的？鄙店新到了一批苏绣，不知少奶奶可入眼？”荀生笑着点头，“那就拿几匹出来看看吧。”
　　不一会儿，就已经有好几块样料摆在面前，荀生从其中挑了几种。又翻看样式，捡着新出的两种道：“就照着这两件做吧。”
　　老板连忙应承下来，问道：“帐还是记在苏公子帐上？”
　　“还是？”荀生有些诧异，她兜中并不缺钱，自结婚后，每每出门向来都是直接花自己的钱，还从未记在承武的帐上过。复又想，大约其他家的人都是如此，老板才会有这一问，于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太在意。
　　到咖啡馆时朋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纷纷嚷道：“少奶奶真是姗姗来迟啊。”于是她笑：“今日我买单好了，当做赔罪。”众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嬉笑，随后开始谈起新近的趣事。
　　因为她们是熟客，所以点的甜品很快便上来了。荀生埋头去吃芝士蛋糕，耳边却传来绮莹诧异的声音：“艾米，你瞧，那个人长得多像你。”
　　大家都随着她的话抬头看向刚进门的那人，荀生一眼便认出是火凤凰。看见那熟悉的眉眼，仿佛是看见自己一般，于是匆匆低头：“人总有相似，没什么大不了。”
　　乔丽却“哼”了一声：“她呀，真真是个媚俗贪财、水性杨花的下贱胚子！”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乔丽为何有此恶毒之语言。虽然她平日里也是个快言快语的性格，但到底是大家小姐，教养极好，不可能会如此口出恶言。
　　乔丽狠狠地朝火凤凰瞪了一眼，而后转头对众人说：“她呀，就是之前我们说要去丽景看得那个我哥哥说长得极像艾米的歌女。”她又慢慢得泯了口咖啡，接着说道，“我哥哥也不知是不是着了魔，竟迷上了他。跟我嫂子结婚后，立刻就跟父母说要纳妾，便是她。”
　　大家皆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那你嫂子怎么办？”
　　乔丽摇了摇头：“本来这是家丑，我不想说得。但好歹对姐妹们是个警醒，以后在家中对付夫婿时也要多留个心眼儿。本来既嫁从夫，还能有什么办法？哭了闹了，我父母倒是决不同意哥哥纳妾，可哥哥也不怎么爱搭理嫂子了，在外面另租了房子养着那女人。”
　　荀生觉得有些心凉，又像是一种心慌，问乔丽：“然后呢？”
　　乔丽撇撇嘴，斜睨着远处的火凤凰道：“然后啊，没有想到那位小姐人家除了我哥哥，认识的有钱公子哥儿还多着呢。与我哥哥好了一个月，大约觉得真的没名分拿，就敲了一笔钱离开了。看如今这样，大约又与不知道哪位公子哥儿搭上了。”
　　旁边的朋友有人点头，“这倒是，瞧着身上那件旗袍，分明是瑞蚨祥的新款，还有颈上那挂珍珠项链，真真珠圆玉润啊……”
　　大家纷乱的议论入耳，荀生觉得窘迫，脸霎时红了起来。那个人，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啊，可是，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呢？她觉得不耻，更觉得，幸而母亲当年抱回的是她而不是火凤凰，否则家门还不知要被败坏至何种境地。她的脑海中满是各种思绪交战，好半天也没有说话，引得大家都注意到了她。
　　“艾米，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怎么了？”大家关切地问。
　　荀生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丽却好似明白样地安慰她：“你放心了，苏公子倒不会是那种人。当初你们结婚时我们谁没有看到啊，他望着你那眼神，宠溺得都能生出蜜来。娶了你这样的妻子在家里，还不得烧香还愿，好好珍惜啊？”
　　荀生知道她想岔了，却也不辩解，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火凤凰的再次出现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就这样平平静静，连蜻蜓点水都算不上，因为没有那一圈圈的心波。在走出咖啡馆的一刻，荀生就已经将她忘记了——因为她看到了承武，他的车就停在咖啡馆外面，而他刚从车里下来准备进门。
　　他奉了父亲的命令去外省办事，已经离家将近半月。荀生在咖啡馆门口看到他，自然十分意外。身边的朋友们却早已哄笑着散开：“真是亲密，还怕你被我们拐跑不成？”她们各回各家，剩下荀生在那里脸色微红，有些羞赧地望着他，轻声问：“回来了？”
　　他似乎有些错愕眼前的情景，随即恢复了镇定，答：“回来了。”复又想了想，说，“问了司机，说你在这里，于是就来了。许久不见，你又添了不少韵致。”
　　荀生唇边绽放出一朵美丽的笑容，嗔道：“怎么学会了油嘴滑舌？”
　　他只是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拉她往车上走去。荀生无意地问：“是才回来吗？饿不饿？要么去里面先吃些东西？毕竟离家里晚饭还有些时候。”
　　他顿了顿，只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