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夕程许

3、三 承武vs葛

　　荀生和苏承武火速地恋爱、结婚，几乎成了一桩美谈。上流社会各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竟都是江议长家的小姐和苏将军家的公子在乔府婚宴上一见钟情，闪电结婚。所说的又大都是两人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云云。
　　婚宴仪式俱用新式，宾客往来如云，衣香鬓影。
　　仆佣们忙得不亦乐乎，为了布置筵席，竟有些手忙脚乱。同样忐忑不安的还有荀生，幸福来得太快，竟都有些不真实。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繁华似锦，却恰似过眼云烟。复又想起上午坐着婚车来到苏宅，因觉得慌张，便双手紧攥着婚纱，不肯下去。最后还是承武亲自迎出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往内走去。周围不断有阵阵喝彩声，可是她觉得那些都离她很远，惟有那个人，离她很近。他的声音一贯霸道，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不想嫁给我了？”
　　她羞涩难当，只好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全然不顾自己早已两颊似火。
　　荀生突然感觉手中一紧，那人凑到她耳边问：“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的。”他的手心炽热，将她牢牢地锁在身边。荀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说：“我们跳舞吧。”
　　他看她的表情有些奇怪，说：“还需等一下，将这里应酬完。”
　　荀生点点头，不再作声，跟着他一起盘旋辗转于不同的人前。敬酒、听吉祥话，渐渐地，酒意上了头，她微微有些眩晕了。
　　而舞会也终于开始。他拉着她跳华尔兹，一圈圈地旋转，刹那间只觉得天地都随着舞步转动起来。幸而他的手劲极大，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似是激情相拥，又似将她当作珍宝，那样急切地、热烈地，抱着她。
　　那一刻，她只希望时间停驻，让她的世界满是这甜蜜的幸福。他给的爱情，亲友的祝福，世人艳羡的目光，却从不敢想盛极则辱，情深不寿。
　　那一夜，洞房花烛。两人都喝得微醺，待所有人出了屋子才放松下来。他冲她笑，目光里满是柔软的深情，而她沉溺其间，只愿长醉不愿醒。他起身将留声机打开，跳针搭在盘上，有好听的音乐传了出来。
　　荀生仔细聆听，正是那首有名的苏州河边。女子甜腻的嗓音唱着：“夜，留下一片寂寞。河边不见人影一个……”
　　承武向她伸手，而后拉了她搂在怀中。两人随着那音乐慢慢地踩着脚下的步子，而荀生也禁不住唱出声来：“……河边只见我们俩个，星星在笑，风儿在妒，轻轻吹起我的衣角……”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那如同深潭样的琥珀也望着她，久久不语。
　　忽然，他压下头来，深深地吻住了她，千言万语，化作柔情似水。舞步旋转，而后随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身下的西洋大床又软又松，他给的温柔铺天盖地袭卷过来。荀生觉得那乐曲声一遍遍地刻入脑海，却又渐渐淡出，她唯一能够感知的，竟然只有他而已……
　　“……不知是世界离去了我们，还是我们把它遗忘……”留声机里甜腻的嗓音仍在继续，夜却已深沉。朦胧的灯光下，荀生仔细地看着身边熟睡的面庞，心中无限甜蜜。她跟随着音乐轻声哼着，手指尖忍不住滑过承武的眉眼、鼻梁、薄唇……
　　“……世上只有我们两个。我望着你，你望着我，千言万语化作沉默。”

　　夜深得寂寥，苏承武独自坐在沙发上，抬眼便可看到前方的大床上那个面容安详的女子。烟雾自指缝中缓缓腾起，火星儿在黑暗的夜里伴随着那仍在跳跃的烛火闪烁。他仔细去看另外的那两簇光亮，原来是屋内燃的喜烛。虽说办得是新式婚礼，可这龙凤呈祥的喜烛并没有省，彻夜长明。
　　龙凤呈祥？真是可先。原来命运竟是这般的颠鸾倒凤。
　　他听过很多别人的恭维，无非是说他与荀生有多么地相配。是说身份、地位、才学还是其他？他忘了，但是怎样都逃不过个门第。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跟父亲说自己要娶凤凰的时候，父亲那张震怒的脸。当时父亲打了他一个耳光，每每想起，他的脸颊都会生疼。
　　“不长进的孽障，只会招惹这些流莺飞燕！我苏家门，绝不许进这样的人，就是做妾也不行！”父亲似乎是这样说的，语气极为严厉，让他怀疑下一刻父亲就会拔出枪来顶在他的脑门上。
　　于是在乔家遇见荀生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老天给他了一个特别的赏赐。他初初将荀生当成了凤凰，还满面醋意。待知道她是江宜寒的亲妹妹时，简直已经是窃喜了。上天竟有这样的安排，他得不到凤凰，却可以找到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来顶替。
　　父母在听说他要娶江家小姐时俱是满面笑容，而后便有了许多江家小姐的消息不断传入耳中。英伦留学，淑贤谦恭，品貌端庄……可这些话语竟让他觉得离她越来越远。到底还是没在意，只当这是狂喜时心里的焦躁与不确定。
　　可他到底错了，荀生只是荀生，不是凤凰。她到底不是她。
　　同样婉转的微笑，同样微蹙的眉头，甚至就连走神时不经意飘散的眼神，都那样地像。可当将她拥入怀中，想要用尽力气去感知她时，他知道，他错了。
　　荀生是怎样一个女孩子啊？大家闺秀，温柔得连一丝脾气都不曾有，任何时候都是对他百依百顺。这样一个女孩，又怎么可能是上天弥补给他的凤凰？他又泼辣又热烈的火凤凰？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凤凰的情景。灯光迷离的夜总会里，她被老板叫来给他们几个朋友陪酒。乔沐叙有意灌她，于是没一会儿她已经是眼波流转，娇态媚生。她将袖子网上撸去，而后随意地攀附向自己：“这位公子，奴家实在喝不动了，不如，下面的您替我代如何？今晚上，奴家就是您的了……”顷刻间，软玉温香在怀，其他人全都是乱纷纷地起哄倒酒。于是他也忘了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借由着她的搀扶才勉强到了家门口。
　　凤凰看着他家的大门，良久才说：“我就不送您进去了。”说完扭身便要离开。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问：“今晚，不是陪我吗？”
　　意料中看到她红了脸颊，而后竟将高跟鞋直踏在他的脚背上。他吃痛松开了手，等抬起头去，她已经跑出数米开外。她如铃般的笑声竟然就在街道上回响起来：“真不害羞！只知道占人家便宜！”
　　刹那间，他的一只手伸在了空气里。也许从那一刻起，他突然深陷。
　　他只记得那晚她离开时火红的旗袍在夜风中绽放着，而她的长辫子垂在腰间，一摆一摆地，让人不自觉地就看向她腰间美好的曲线。

　　龙凤烛上结了两个灯花，烛火在漆黑的屋内跳动得更加厉害。承武伸手捏灭了喜烛，却刚好触着烛面上绘着的那个如意。如意如意，究竟哪里如意？究竟如何如意？
　　他又伸手捏灭另外一根蜡烛，而后浑身疲惫，重重得靠在了沙发上。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凤凰了。
　　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个月前，他因为打算娶她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而后便往丽景去找她。照例地坐在固定包房里听她唱了首歌，却久久不见她出来找自己。承武禁不住心中诧异，到了后台去寻她，却刚好看到她的老板正对着她呵斥打骂。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发火，竟然直接拔了随身的小手枪。他一字一顿地对夜总会那些人说：“火凤凰是我的女人，你们谁敢动她，就冲着我的枪口说话！”
　　这般地信誓旦旦，于是下来后她便问跟家里商量的成亲的情况。他觉得尴尬，只好对她讲：“父亲并不同意。要么，我先在外面给你置个宅子，而后等你有了孩子，父亲也不得不同意。”
　　火凤凰霎时脸色变黯，并不说话，只是催促他快些离开，她还有其他事情。可自从那天以后，他竟然再也没有见到她，直到荀生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内。
　　那是怎样一种情状啊？一个浅蓝色的身影，恰似朝思暮想的样子，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持一方手绢在春日的回廊里转动，似乎满心舒畅。他情不自禁走上前去，却惊得她的手绢掉落在了地上……乍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却又飞快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