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夕程许

2、二 荀生vs承

　　火凤凰就是这样在荀生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下，如同点水的蜻蜓，只荡开一圈涟漪，而后飞得远远。荀生也开始淡忘，甚至连梦都没有做过。只是有一天，吹来了一阵春风，那风吹开了一池碧波。
　　荀生是在乔家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苏承武的，那天是乔丽哥哥的婚礼。
　　那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天，早餐时哥哥突然说：“荀生，等下陪我去乔家参加沐叙兄的婚礼，如何？”
　　荀生一愣，倒是母亲先问：“自己去便是，做什么要妹妹陪你去？”
　　宜寒半答道：“乔家准备的是新式婚礼，说是下午还有舞会。儿子没有女伴儿，只好拉着妹妹充数了。”
　　荀生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原来我就试个充数的。”随后便上前抱住母亲撒娇道：“妈妈，您看，哥哥竟然这么欺负我。”
　　母亲笑着拍了拍荀生的手，“是，你哥哥错了，看我怎么帮你收拾他。”说着便转头看宜寒：“要是找充数的，随便去找你在外面认识的这家小姐那家姑娘去，怎么就用自己的妹妹充数？”
　　还是宜寒懂得母亲的心意，一听这话就立刻说：“妈，儿子带妹妹去也是有深意的。您想，乔家婚宴的舞会，得有多少跟妹妹年纪相仿的青年才俊？不比您每日里这位夫人那位夫人给荀生介绍来得多？更何况，如今都讲究个自由恋爱，您就让妹妹自己在那么多人里挑一个，岂不是更可心？”
　　一番话倒将母亲说得动了心，她拉过荀生的手，递给宜寒：“那就准了你带妹妹出去，记得照顾好妹妹。”宜寒连忙应了个是，母亲又转而对荀生说：“你也快去打扮一下吧，女孩子出门记得要进退有节。”
　　荀生只好点了点头。

　　幸而乔家也是相熟的，荀生并不觉得陌生。宜寒去了前厅的男宾区，荀生就往后院的女宾区去找乔丽。前厅往后院走去连着长长的一段中式回廊，走上去后一下子便没了刚才的那种喧闹，甚至能听到三两声鸟叫。
　　荀生让跟着带路的小厮们去忙了，自己沿着那回廊往后院走去。
　　三月的春风和沐，迎面吹来并不觉得寒冷。这样的天气，连心情也好了起来。她款步走着，不自觉就转了两圈。任由那风将四肢百骸都吹一遍，神清气爽。也许是太过惬意，忘却了自己的所在，竟然没有发现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等荀生蓦然间回头时，刚好看到一张英武的脸。如刀削般坚毅的脸型，浓眉，一双如墨的眼睛里面满是欣赏……
　　有人？荀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她赶忙又回过头去，真的是有人。一慌张，原本捏在手里的手绢儿就飞了出去。荀生连忙想要上前去捡手绢，可那人已经提前了一步，将弯腰将手绢捡起拿在手里递给了她。
　　荀生满脸的窘迫，只觉得丢人。她慌忙接了手绢在手里，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这一下倒将他的衣服看得清清楚楚：银灰色阔领细格纹的西装，并不系扣子；里面穿着同色的马甲，刚巧合身地罩着里面一件黑色衬衣；半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的浅金色真丝围巾……
　　“你怎么来了？”耳旁响起了很低沉却好听的声音，似乎有磁性。一句话倒叫她有些诧异，匆匆抬头瞥了一眼，随即点点头，而后夺路逃了。虽然明知道这样慌不择路有些失了礼仪，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如漆如墨的一双眼，整个人就不由慌张起来。
　　她穿的是一件浅粉蓝的电光水渍纹旗袍，下摆长曳至脚背，即便是跑起来，也迈不开太大的步子。似乎隐约可以听见身后那人的笑声，并不似嘲笑，反而是发自心底，那样爽朗地笑了出来。想起他问自己怎么也来了，心中甚是诧异。印象中并未见过，可为什么他用这般熟悉的语气？仔细想来，就觉得大约是哪日相亲时见过的哪家公子，只是当时她没有留下印象罢了……
　　整个婚宴办得盛大热闹。下午时大家先是在乔家后花园的西式草坪上拍照，而后便是新娘子抛花捧。荀生挽着江宜寒的胳膊，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前方不远处，新娘背过身，将一簇花捧往天上一抛，优美的弧线划过半空，眼见就要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落下。宜寒见状，立刻一把将那花接在手里，而后随手递在荀生的手里。
　　周围的人立刻鼓掌围了过来，荀生和宜寒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几乎是刹那间，荀生感觉到了一股凌厉如冰刀般的目光。抬头寻去，正是刚才回廊里遇到的那位公子。他目光凛凛，似乎有碎冰快要溢出。荀生不解，有些迷惑。
　　不一会儿舞会便开始了，第一支舞自然是陪着江宜寒跳的。其实荀生最早学跳交际舞，也是宜寒教的。两个人在客厅里将留声机打开，而后“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数着拍子。他们都不熟练，经常互相踩到脚，然后就两个人一起大笑。母亲总是远远地坐着，一脸安详地看着他们，到了最后说：“都玩疯了……”
　　等到一支乐曲终了，旁边的乐团又奏起第二首，宜寒却已经签着荀生到一边站定了。
　　“宜寒兄……”身后有人叫哥哥，荀生和宜寒一起扭头去看，结果霎时红了脸，正是刚才那人。
　　哥哥大约跟他认识，携着荀生迎了上去，口中道：“承武，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在前面抵拳一触，寒暄了起来。荀生跟在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要时不时地迎接对面那人扫视过来的目光。她说不出来那感觉，只觉得他目光中有探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火热。
　　也不知过了许久，苏承武才问：“这位是……”荀生突然感觉到这男人的目光中突然燃起了火，将她由极冰冷的境地推至烈焰之中。
　　宜寒呵呵一笑，“瞧我，好久没有看到你，竟然忘了介绍。这个是舍妹，闺名荀生。”继而转头又对荀生道：“这位是我军校时的同学，苏将军的公子——苏承武。”
　　荀生有些羞赧地微微点头，道：“您好。”说着，主动伸了手出去。
　　苏承武倒似愣住了，在那里瞠目结舌，也没有注意到荀生伸出的手，扭头问宜寒：“她真是宜寒兄的妹妹？”
　　他这句声音陡然高起，引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而宜寒刹那间变了脸色，不知道苏承武为何有此一问，更何况荀生的手还在半空里。荀生的脸已经红透，讪讪地抽手回去。按礼仪，握手是要女士先伸手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还会遇到这样的尴尬情形。三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僵持在那里。
　　恰好这时乔丽寻了过来：“艾米，我到处找你。绮莹他们都说今日你接了我嫂子的花捧定是好事将近，要拉你去好好审问……”她呵呵地笑着，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里的尴尬。将恼人的气氛打破，荀生也觉得轻松不少。先是对宜寒道：“哥，你先与苏公子说着，我与朋友们一处耍去。”扭头又客气地对苏承武点点头，而后转身便要走。
　　她微微颔首的姿态，进退得宜的言行，一看便是出身大家名门。苏承武虽然心中疑惑，却仍是本能地一步上前拦在了荀生和乔丽的前面。他抱歉地对乔丽笑笑，而后对荀生说：“鄙人想请江小姐跳一支舞，不知江小姐可否赏光？”说着弯腰举手，做了一个请舞的姿式。
　　乔丽早已笑不可遏，推着荀生上前，“快去吧，快去吧……”
　　荀生抬眼去看宜寒，他也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对于承武刚才的不礼貌已经释怀。
　　荀生无奈，只好红着脸将手搭在了他举起的手上。他的掌心炽热，快要融化她一样。她早已忘记脑海中要想什么，只觉得是一片空白，本能地被他带着踩起舞步。
　　突然，他低头笑着说道：“江小姐长得十分面善，竟让我觉得是认识了许久的。”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空气就在她的头顶，荀生觉得窘迫，立刻偏转了脑袋听着。可这一动之下那火热的呼吸，突然间全顺着后耳滑落至脖颈。荀生觉得痒得厉害，浑身似乎都在轻颤，后脊也隐隐渗出一丝酥麻。心中紧张，连脚下的步子也不听使唤。银色的路易十六底的高跟鞋就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荀生只听得他“呜”了一声，也不呼痛出来，脚下却没有停，带着她继续跳起来了。荀生满脸歉意，诺诺道：“对，对不起……”
　　他微微一笑，只是任由自己在她身后的手使了下劲儿，让荀生更靠近他了。
　　直到多年后，荀生想到那一天都觉得仿似一场旖旎的梦境，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可触摸，却又似乎真实地发生在她身边。她记得他掌心的体温，那灼热地燃烧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