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夕程许

12、五 缘了

　　五
　　“我晚上去玫瑰俱乐部了。”苏承武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来其中有多少波澜。
　　葛生只是答了声“哦”便不再作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到她在卖唱了，觉得她给他的家族丢脸了？她从去玫瑰俱乐部的那日便想过有这样的一天，可是似乎还是快了些。
　　“葛生，我累了。”苏承武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们以后好好生活，好吗？”他是真的累了，心里累了。爱过、怨过，这么多事经历下来，他就是觉得累了。不想去探究爱抑或是不爱，爱这个字对他来说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云淡风轻了。
　　他说不出来那个字到底有多重要，但是也知道那个字可遇不可求。他已经轻易地让那些爱情付诸流水，那他就不能再去奢求。
　　他只是想好好的生活下去，不管未来怎样，也无论爱或不爱。
　　“我想唱歌。”葛生有些倔强地说，“我还是想去唱歌。”
　　苏承武扭头不去看她，只说：“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妻子，妻子！这种丢人显眼的事情你还想做下去？”
　　葛生望着他的侧脸，缓缓说：“你的妻子是荀生，一直都是她，不是吗？我不是，一直都不是。无论我跟她长得如何像，可是我都不能是她，也代替不了她。”其实葛生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在他那里这样，在你这里，也是这样。
　　苏承武被说中心事，再不出声。
　　葛生见他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你对我是猎奇，对她却是爱。那么多人说你们金童玉女并不是白说的，你们样样般配，又恰好在一起了，那是老天爷安排下的姻缘。只可惜多了个我……”她浮出一丝苦笑，“我就是个浮萍一样的苦命人，今天也许在这儿，明天就在那儿了。你之前只是没接触过我这样的女人，便觉得新鲜，可像我这样的人不知凡几。她却不一样，天生就是为了你而设计的，为了你来这世上的，又恰好她就在你身边儿遇见了你，爱上了你。只可惜多了个我……我压根儿就不应该出现在你们面前，更不应该跟你纠缠不清。我的生活若说最华丽的方式，就是那个舞台。唱唱歌，跳跳舞，接受无数人的无数种眼光，我已经习惯了。以前我总想着改变，向更高的地方爬，可是现在不想了。那里是最适合我的，没有饥饿，没有担惊受怕，最不济也只是被人占占小便宜。若是我应付得当、聪明一点儿的话，连那些便宜也是不会让那些人占的。在她的位置上我会束手束脚，我会不知所措，所以，我只是想在每天的那么一会儿放松一下。承武，若是你还对我有那么一点儿别的感情，或者心里还藏着荀生，就答应我……”
　　窗外隐隐有夜风肆虐地吹打着树木的声音，只是屋内一片默然。

　　葛生照旧每晚去红玫瑰俱乐部唱歌，苏承武并没有多加阻止，也许是因为她的那一番话。
　　江宜寒每晚都会去玫瑰俱乐部喝两杯酒，听着葛生在台上唱歌，然后直到她下台上了车回家。葛生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心中微微有些暖意。可他从来不跟她说话，与她仿佛路人般。于是她在台上越发地魅惑，有时，竟不知今夕何夕，所有的一切都是梦里。
　　仿佛她仍是丽景的火凤凰，而他仍是那个她私心相许的看客。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犹如在梦中。
　　你在另个梦中将我忘记，偏偏今宵又相逢……”
　　只是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喝着他的酒，眼神仿佛飘在无限远处。
　　生活有些过分平静地继续，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就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其实那一天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葛生唱完了当日自己的场，底下观众叫“安可”太热烈，于是她又加了两首歌。从后台收拾完出来后，理所当然地听到了其他演员的抱怨和闲言碎语。她习惯如此，只是微微笑笑便走开了，心中却万千愤怒：明明是观众太热烈叫她再加两首歌的，她们若是有本事唱得好就自己也想办法让观众叫安可啊。
　　只是那些情绪都没有表露，她隐忍下来，慢慢地走出去，心里还在想，自己真是越来越向荀生靠近了，什么事儿都能忍了。
　　她刚走至俱乐部门口，便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拦住她：“小姐，我们家先生想请小姐去喝两杯。”
　　“你家先生？”葛生皱眉，“对不起，太晚了，我必须得回家了。”
　　“小姐为何如此急切？”那人见葛生欲走，侧身拦住了她，“我家先生看得上小姐可是小姐你的福分。”
　　葛生心里气愤，却也暗暗警惕：“你家先生是什么东西，管得着姑奶奶我？”
　　那人仍旧一副让人气愤的笑脸：“我家先生可是华北五省区剿匪总司令。”
　　葛生猛地抬头，心中一惊。这两日承武和公公在饭桌上也难免谈起那个人，说是天字头一号不讲理的祖宗，偏又仗着自己的身份军权跑来北平作威作福，对公公和承武的公事上也时常多有制肘。
　　她略一笑，仍说：“改日吧，玫瑰今日实在是疲乏了，否则不敢怠慢总司令。”
　　那人仍不罢休，只是盯着葛生并不让道。
　　葛生心中烦躁：“你若再这样拦着我我便喊人了。”
　　那人哈哈一笑，满脸的嘲弄：“小姐喊吧，看是否有人来帮你。”
　　他话音刚落，身后已经有一个低沉的男声道：“怎么不会？放她回家！”
　　听到那声音，葛生莫名心安了下。
　　男人回头看见江宜寒，冷言道：“先生，请不要多管闲事。”
　　江宜寒呵呵一笑：“在下认为并非闲事。先生三更半夜地拦着一位小姐，似乎并不合适。”
　　“你管得着吗？”那人眼睛一斜，打了个口哨，霎时间，从四周的黑暗处竟涌出了十多个人。那群人渐渐靠拢过来，葛生心下暗道不好。
　　江宜寒微微皱眉：“先生今日对舍妹是势在必得？”
　　“舍妹？”那人有些奇怪，看江宜寒的打扮和气度显然是一位有身份地位的公子，而眼前的红玫瑰，他心中暗暗计较，只当是江宜寒想为自己瞧中的歌女出头而已，于是道，“这位公子不要太不识时务，总司令已经看上玫瑰姑娘了，若是想要硬抢，公子还需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总司令？”江宜寒听他一说心下便有了数，知道此人不宜硬碰。如今谁都知道南京那边儿派来了位不讲理的总司令，北平政界商界都被搅得不得安宁。不过他倒真没想过这位总司令竟然敢强抢民女了。
　　“总司令就能强抢民女？”葛生却在一边讽刺起来，“甭说是总司令，就是总统，姑奶奶今天也没有空作陪。”
　　那男人冷笑一声：“小姐是民女吗？”说着眼神轻佻地扫视着葛生周身上下，伸手抓过葛生的手腕，“小姐还是知趣点儿，别逼得我来硬的。”
　　江宜寒怒喝一声：“放开她。”伸手劈过那人胳膊，将葛生从那人手中抢过。“不许碰她！”江宜寒怒声说，“葛生，我们走。”说完，他拉着葛生的胳膊向他的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