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夕程许

13、六 缘尽

　　六
　　那日后，葛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去玫瑰俱乐部。每天在家对着空落落的屋子，突然间就想起了曾经的荀生，大约也是每夜对着这安静的空间，思绪飘在无限远处。
　　那晚在车上，她问江宜寒：“为什么要保护我？”
　　江宜寒只是装作无所谓地笑笑，说：“举手之劳而已。”
　　她不甘心，追问：“你明明很在乎我，为什么不承认？”
　　江宜寒双眼看着车窗外，口中答道：“葛生，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你是我妹妹，只是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葛生不知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是有温暖，又似乎沉入了冰块。她终于被亲人承认了，他肯当她是妹妹，可是她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荀生呢？她在你心里比我重要多了吧？”她这样问道。她明明知道他对荀生的感觉并不一般，甚至早已超出了兄妹的感情，化成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感，不能启口，只能慢慢尘封在岁月里，烂在心底。他永不提起，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可是偏偏她听到了他的酒后真言，偏偏她是会在意的那个人。
　　江宜寒不再说话，嘴角似乎有些颤抖。他突然将车开得飞快，深夜的街道上本没有多少行人，她觉得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最后车停在苏宅的后门，葛生下车后才听到他在后面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对吗？荀生是进驻他心底的那个人，而她不是。

　　那日苏承武陪葛生回江家吃饭。虽然葛生与江太太的关系实在不能说好，可毕竟是如今名义上的江家小姐，江议长的独生女儿，面子礼节上的事情总需过得去。
　　父亲因为对葛生歉疚太多，对她关怀备至。
　　可她却感觉不到温暖，不是因为江太太阴沉的脸色，而是江宜寒视若不见的眼神。
　　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不止是她，想必每个人都如是。各怀心事，各揣思想，只是期盼着如此形势般的过场早点儿结束。
　　幸而只是一顿饭的功夫，饭后父亲照旧去忙他的公事，而苏承武则因有紧急军务处理提前离开了。
　　江太太见不得葛生，早早地上楼了。诺大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葛生与江宜寒两个人。静默良久，他才说：“我上楼了，你再呆会儿也早些回去吧。”
　　不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心中急躁，说：“你陪我坐一会儿我就走。”
　　江宜寒顿了顿，颇有些意外，却也无奈地坐下了。
　　又是长久的静默，四周不时有下人走动，都有些意外和诧异地看着这两个人。安静的屋子里不时传来一两声走动声，更显幽静。
　　窗外似乎太阳落山了，夜色一口口吞噬着屋内的明亮。而眼前人的面庞也渐渐模糊，看不清明。她不知道他眼中看到的是她，还是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
　　终于，她还是有些疲倦了，有些累了。
　　这场不知名的爱恋，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莫名。
　　“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用我们以前的关系来威胁你。”她说，她想这个是他对她的最大心病吧。他爱荀生，却因为两人的兄妹关系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于是选了她这样一个替身，可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她竟然也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的帽子突然间压顶，想必他也不好受。
　　正在这时，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江太太震惊地站在那里，而前方的地上是花瓶碎片、残花和水迹。
　　“你们……”她大约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只觉得仿佛是平地里有了一声惊雷，让她在那里手足无措起来。那些训斥的话说不出来，因为不足以来表达她的愤怒。心焦的感觉完全击溃了江太太，她几乎站不稳，“你们竟然……”她手指着葛生和江宜寒的方向，完全说不出话来。
　　江宜寒被吓坏了，他匆忙上前搀扶母亲：“妈妈，您听我解释……那时我并不知……”
　　“混账东西！”江太太一把推开宜寒，“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江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怎么对得起你那死去的妹妹！”
　　葛生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她刚想把那些话那些事烂在肚子里永不提起，却不想就被曝光在别人的面前。明明四周已经是静谧的黑暗，可是她却觉得仿佛有强光让她无所遁形。她也匆匆上前：“江太太，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与哥哥什么都没有。”
　　“贱人！你给我出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江太太仿佛突然发了疯，高声怒吼道，引得一众仆人从旁赶来。江宜寒上前又想扶住江太太，却不料再次被她甩开，“败坏门风的孽障！你也给我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再看到你们！”
　　江太太的胸口还在激动地起伏着，江宜寒赶忙将她安顿给仆人们，引着葛生走出了江家的大门。

　　“对不起……”葛生心中极为不好意思，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江宜寒淡淡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的报应。”
　　葛生连忙说：“不，如果有报应都应在我身上好了，是我不好……”她忽然泪盈于睫，心中的那些痛楚突然间就被点燃。
　　初见他时，她被他吸引，似乎完全是本能。她于红尘阡陌，歌尽徘徊，为得只是留住自己的那一份美，红颜娇媚。只可惜年年岁岁，都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沉睡，独自宿醉，独自伤悲……她出身寒凉，每每在舞台上唱着天涯彼岸何处是家，却总也不敢回眸自己身后曾有的漫漫风沙。于是只想抓住身边所有的年华，所有的花。
　　她爱上了他，却也只能爱上了他。
　　她能给他的只有卑微的身体，可是转日又要流连辗转于其他人的身侧。
　　她爱他，可是她不知道她能用什么爱他，尤其在知道他心底还有那样一个女子的时候。
　　江宜寒看着葛生的脸上渐渐滚满泪水，湿湿的两痕，让人发自心底里心疼。
　　“是我错了，”他说，“从开始我就错了。我不应该爱上自己的妹妹，更不应该将这份不伦转嫁在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