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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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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么匆促的情形之下,对于没生计的女人来说,婚姻也算是一种职业,异乡成了女人命运的转折点。婚姻里头,讲究灵魂之爱的人们总渴慕那嵌入躯体的投契,剥去层层世俗的束缚,亚当才会喜欢原始的夏娃。赵方銘花了平素所有积蓄,能用在这桩婚姻上头的,全都搬藏了出来,特为上市里置办了家具,按佳佳喜欢的样式。酒席上的杯盘算不上草草,精致也不上算。唧哩嘎啦的喜悦里头迸出不谐和的因子。在旁人看来,带笑非笑的嘲讽由他人的嘴。连赵方影的眉稍眼稍都垂下去,许久凝结的眉心舒展开来,两只眼光光地瞅着佳佳。
从今往后,赵方銘的情感史像雨后的晴空那样空虚空白。无分风情万种的女人,还是妖娆多丽姿的女人,男人之所以对过往念念不忘,是因为美丽的事物易风流云散,有些情感只是朝暮的欢娱,徒留一段扯不清的牵眷;有些情感是嵌合到□□的,随一生的起落而相伴。相安无事是婚姻里最高的境界,如同岁月静好是对此生的一股恩惠。
“这是我的夫人。”口吻里尽是从赵方銘胸腔里溢出来的自豪,由衷的。在公司里头,赵方銘逢人把手机给同事翻看,这是我的夫人。内中存了无数量计的佳佳的相片。同事时不时地打趣着他说:“你夫人真是背影杀手。”赵方銘挤出难堪的一笑,随即又似个小孩在单位里头兜圈子。因呆的年份 久遠,单位里包括连领导都一迭连声地喊他老赵,说他老赵得嫩妻,什么除了那些本职内的事外,赵方銘像只守时打点的寺钟,端然地坐在办公桌前,脊背躬的就像一只红色的老龙虾,肉红色的皮肉一层一层地颠下来。关于那个佳佳的形象挂在单位里头的壁灯的穗吊子上,虽未听到佳佳的声音,却旋荡在同事的心房里。
新婚宴尔的喜悦,半透明似得散去,余下的韵味萦绕在新近装扮的赵家宅里。佳佳外地媳妇,当地人的声气一炸起来,像当街对骂对吵的泼悍媳妇。又因白天各家是门庭冷落,乡音零落,连家婆只在婚礼上流星光似的现身,便再也不踏进赵方铭家半步。赵方铭上班去后,深闭的灰铁色大门像一口古旧的铁罩子,扑突一声把佳佳困在一半透明的湖绿色的玻璃里。空荡荡的外头是喧噪的鸟声,那活圆清脆的鸟叫声一递一递得,从枝繁叶茂处传来。
赵家这些芙蓉鸟,圈养了将近十年多。赵方铭是远近出了名的,喜豢养各类鸟的痴人,时常到各类花鸟市场溜达,同好之人今见他新娶了媳妇,那娇嫩的媳妇每天独守着空窗,托着饱满的腮颊,看那闲闲的姿势,佝偻着身体,支在窗台上。有时,她又用一根竹枝拨弄着鸟笼里的小石杯。那棕褐色的有木纹色泽的小石杯,雕镂着“兄弟同心,其力断金”。
两弟兄同心,固然能扶起一个兴旺的家业。当然赵家弟兄各顾各,从不在彼此的私事上有所牵涉。纵然家里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有络绎不绝的人情应酬,在亲友眼前,赵方影赵方铭做足了脸面情。背地里,两弟兄倒像换了一副脸孔,若说弟兄是同根生,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他两就是长期有冲突的部落弟兄,但也有为家族之事歃血为盟的一天。
赵方铭的婚姻典礼是在西式教堂里举行的。极尽殷勤得,赵氏亲族亲热地周旋在这新添的家庭成员里,热情又激烈,像一曲巴西舞曲。一转背,却是人言籍籍。有些女人指着赵方铭的口鼻说:“偏偏娶个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女人进门。”有些时,吹了些风声进佳佳耳里,佳佳气性大,自尊又极强,也气恼过一阵。赵方铭见她整日把个脸色阴沉着,也不好多问。偶尔也会听到她几声郎朗的笑声,从那背阴的覆着碧绿叶的窗里传来。这时,赵方铭便把那紧紧的肩头松了下来,斜倚在沙发上,随意地拿起一张晚报,摊开来。他哪是在潜下心来看报,心头却怦怦地异常跳着。真是件奇异的事,以前的他哪会涨红过脸。
佳佳却是自顾自地在一旁梳着丸子头。最近几年,新出来的式样,她那头发,经新娘的盘发这么一折腾,毛毛得,蓬蓬得。梳妆台的腰圆镜里,映照着赵方铭的侧脸。瘪瘪的腮帮子,高耸着,凹陷的肉坑。这一向,赵方铭沉浸在无明的苦恼中。屋子里还是那么空荡荡得,凄清的冷,珠灰色的花纹窗帘,柠檬黄的藤蔓缠的秋千椅,红色底子花样纹的地垫,隔着异样的陌生的空气看过去,倒不像是自家的女主人亲为的。
阳台上,一片黯淡的光线,朦朦地笼着清朗的鸟叫声。内中有只五彩羽毛的鹦哥,常学舌。据说这只鹦哥是赵方影赠送的,临近分家的那些时。这鹦哥刚来赵方铭家时,一听到赵方铭噔噔的上楼声,便高着喉咙圆溜地叫着“兄弟,兄弟。”声调里满盛着热烈。如果把笼门拉上去,这只鹦哥估计会立即往他身上扑,翅膀扑棱棱的,打在赵方铭的眼梢里。起先赵方铭为它那无端的热情厌烦。倒是这鹦鹉通人情,虽不通人语。男人的落寞,有时,一只宠物也能暂时抚慰他们的心。赵方铭反剪着手,有的没的,想着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两共处一室的窘,夫妻之间,若不是知心好友,半句都嫌不投心,况且又有不同人生阅历的年龄差。赵方铭依仗着一把年纪,不对佳佳设防。月初,他悉数地把所有的工资交给了佳佳,自己只备些零用钱,买些零嘴。管理家庭的财富也是一种能力。而心闲的女人手头有一些闲钱,便专嗜好穿衣打扮。可日子久了,佳佳避不了无聊的折磨。
梁翠英也着实闲散得无趣。院落里整个一片的阒静。有一日,梁翠英回了趟娘家。梁氏跟梁翠英互留了电话号码的,托梁翠英带了几道灌香肠。佳佳听闻梁翠英带来家乡味,沉郁的脸色绽出久违的笑容。这是个萧瑟的冬日,午后的日光黄黄地照着慵倦的花狸猫。赵方铭用浴巾擦洗着猫耳,低垂着眼望了望婴儿澡盆,一回转身,却见那块玫瑰熏的香皂搁在靠椅下。佳佳嘴角抿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恰全被赵方铭看在眼里。赵方铭悠悠地吹着唿哨,帮猫咪打着肥皂。佳佳却已立起身,往梁翠英的家溜达去了。
梁翠英的家,一幢白粉墙的青瓦房,一楼一底。雕花的朱漆拉门隔出客室,淡黄白的瓷砖墙上嵌着几幅餐桌画。往过道走,便是一间朱漆木门,蟠结着一圈翠叶,丝丝缕缕的银丝吊子服帖地黏在门上,错杂在翠叶间。半掩着的门,斜型似的,有一梭方型的淡赭色阳光透进来。干涩的草叶香气悠悠地浮在空中,漏斗似地倾泻下来。佳佳探头探脑得,往里张了张。安谧的房间里,金粉红滚条的褥单子,上有茶卤。房间里并不见梁翠英的踪影。
佳佳又折回楼梯口,那楼梯口隔着主卧室丈把远。佳佳拉开门,黯淡的楼梯间里,灰蒙蒙的光线,凹凸有致的黑黢黢的身影子,在楼梯的台阶上,黑团团得,有单薄的双肩微微地颤抖着,从细喉咙里发声出哽咽。从那细弱的声线也分辨不明。
原来赵方影日间应酬,喝的酩酊大醉,软的就像一坨烂泥。跌跌冲冲地往楼梯口走,被凛冽的风儿一吹,酒晕直冲上脑门子心。左摇右摆得上着楼梯。那台阶是花岗岩打的,像泥金的花朵嵌在石纹心里。茫然失措得,梁翠英的神色都令一级一级的台阶震心。不曾留意眼前的路,忽得撞在了一块柔软的肉垫子上。梁翠英抬眼望了望,恼人的神色现在眼底,刚想连珠炮得,连声的斥骂。一个壮实粗黑的人,如一头硕大无朋的野兽,横在了楼梯口中,正鼻咻咻地喘着粗气。梁翠英的那句溜到嘴边的“还不让开,你这畜生,屋后的那栋房屋的窗帘冒火了。”又把下颌缩了回来,颤栗得立在楼道里。
别人家的事,赵方影一律主张,不让梁翠英瞎搅和,一顿拳脚相加是对她好管闲事的回敬。赵方影醉眼微张,见梁翠英神情猥琐,畏手畏脚的,脸色似疑,未发声,那拳头雨点似得砸了下来。落在梁翠英的皮肉上,却像弹丸大的冰雹。她呜呜咽咽地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双臂紧紧地交抱着头,哪敢还嘴,辩称,控诉。这又不是赵方影的第一次恶劣行径。想挣着全身的被压抑着的屈辱感迸出来,可梁翠英索性强忍着。
赵方影的恶语也倾泻了下来,“狗日的,你在外偷人是不是?”,“他妈的混账东西,早就觉得你不对劲呢!”斥骂的声浪震得整栋大楼啪哧啪哧得响。佳佳面色死灰,茫然不觉得,四肢发抖得厉害。那下流的黄汤灌的骂语随着唾沫星子往下流。说溜了口的肮脏话,是无意间的出口伤人。
佳佳一脸怔忡,忘了如何去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