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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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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时日,梁翠英陪着弟兄俩去了一趟郊区。赵家长辈听说自己的大儿子,托媒人也准备娶个远地媳妇。这边的多数女孩家境颇优裕,往往有家族企业,私财动不动上亿,又炒房业,见识颇广,经常出游。那些蔽塞寒碜的地区,人们的胸襟只局限在穷山恶水之间。本地的女孩子大多精明强悍,凭着网状的关系跳更高的枝,纵情享乐。同样是身家清白的女子,相形之下,乡野的女子粗手粗脚的,惯於做粗使的活,吃苦头吃亏,更易珍惜安逸的生活,绝非那等故作淑女美姿的。虽明摆着的事实是,乡野的女子只知钱为上等之物,可换来精致自在的生活。赵家长辈也虑到这点,但也由他去了。郊区的院子里清寂,圆渾的鸟鸣声断断续续得,像音阶错位的古琴调,悠悠嘘嘘得,蟠虬在秋日的朗朗的手机铃声里。
與父母短暂的小聚后,梁氏弟兄在新周的这天,早早得急匆匆得赶回了家。新买的车驰到半路,无缘无故抛了锚。这初秋的水墨似的蓝天,水嗒嗒得,直塌到地上来。清风唰过稀稀朗朗的叶子,哗啦哗啦地似流水般地淌着,萧瑟的风吹皱了叶脉,给叶子染上了层褐色,颠颠颤颤地贴在枝上。赵方銘斜倚在一棵桂花树上,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他是方圆的脸,紧黒。眉眼皱巴巴的,像一块缩了水的核桃,一撇胡须八字似的张开,是中国漫画里的小老夫子。
连巷弄里的小孩子编了个歌诀:“小小老头,核桃样,讨不到老婆吃米糠。”
赵方銘记起年纪轻轻时,体态风流。黒翻领下结着个漂亮的丝质蝴蝶巾,一身挺阔的水洗蓝西装,滑溜溜的头发染得是一丝不苟,像用毛鬃刷刷了一层漆黑的鞋油。與本地的一个浪女人,那浪女人眉毛描的刀锋似的,好似要登台搬演戏剧的优伶。两个不正经的人因在台球俱乐部结识,遂以后的日日,厮混在酒吧里,买醉欢愉。因有这段露水的情缘,赵方銘的声誉积渐地受损。那卖妩媚的浪女人见赵方銘不值托付终生,便又寻些借口,跳到另一个男人的身上。这世间有两类娼妓,一类为专职服侍一人的情妇,一类为只认鸨妈为亲妈的淫秽女。
一个男人若是得不到女人的青睐,那么他坐拥万贯家财,也会去外头买些虚情假意,填补自己腻到浓的那可怕的空虚。赵方銘才觉知自己美好年华总有限,他抬眼望了一下那颤抖着的落叶,风一扑,像只鸟儿般地戳到了地底下。趁此讨个远地媳妇,不知他底细,踏实地过着小日子。
梁翠英觉知公婆索性撒手不揽,竟帮忙物色起了女子。听说赵方銘弟兄俩已经驱车到家门口,先就炸了起来,春来的喜鸟欢悦地蹦在枝头。赵家新买的一辆汽车,黒闪黒闪得,闪着银色的亮,犹如一张黑色油漆过的棺材板。賊眉鼠眼得,梁氏偷眼瞧了阴翠树下的长汽车,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瞪得车灯大,在后背扯了扯佳佳的衣袖。院门口的小花坛里种满了美人蕉,那蒲公英黄红的蜷曲的嫩花瓣,垂着,那长须似的浓绿经过秋雨后,都快滴垂到地底下。若乍眼一看,还以为是翠湿湿的树荫落垂的,映在汽车的顶盖上,斑斑驳驳得,也给佳佳桃粉红的脸子抹上了层金色的粉。赵方影从汽车里钻出了脑袋。他颈子瘦瘦的,遠看还以为是根木桩,支撑着小脑袋,削尖了的,眉目清朗。
这次的会晤,双方都兴兴头头的。仿佛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赵方銘在小酒楼里订下一桌酒饭。小酒楼里的仿古木纹吊灯,塔状似得。油橙色的木楼梯螺旋得绕上去,在晦暗的楼梯间,碎光空薄得耀着,织金色阳光的影,在这个满是见不着的尘灰吊子里,像装在一玻璃空瓶里,晃着荡着,晕眩在这重重屏障的世界里。
而立之年,赵方銘才走的正途,比先更方知娇贵的女人,更像一尊精美的青花瓷,更适合屹然得在博物馆里展览,陈列在精致的玻璃柜台里。而婚姻是一桩细水长流,而非青涩的一见钟情。
佳佳抿着嘴,随即低垂着颈子,用手拨弄着桌台面上的蛇果,含羞地绽放出一朵百合花,散发出天然的气息。全然不同于赵方銘先前结识的那些女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妩媚的细卷发,陈旧的眼睛烟熏似的,宿夜的焦墨涂抹在下眼脸。
席面上,赵方銘问长问短,十分周到殷勤,把他那些在酒吧里的应酬功夫全都用在这上头。应付女人的第一等本事便是尽自说些漂亮的话。甜语像一杯恣意纵饮的鸡尾酒,沉醉其间的小女人头漲脸红的,糊里糊涂的。她那腮颊绯红。赵方銘酒意被这一冲,神色有些恍惚。静荡荡的小酒馆里洋溢着古朴的温情。她就像一朵隐微的小野菊,飘落在赵方銘的心间。热辣辣的大女人从不拘束自己,放浪起来,一个火热的红迹子啪啦啪啦地印在了男人的大袍上。
赵方銘面前是一碗清蒸蚝汤,银汤匙柄搁在碗沿上。该是一双细嫩的双手熬煮出来的。赵方銘孑然一身多年。每晚下班,总在单位附近的小馆子里头,让店家炒一盘鲜虾红油抄手,佐一杯小酒,吧嗞吧嗞地吃着。小酒馆坐落在喧嚷的市井,人气热腾腾的,晕黄的灯光耀着饮食男女,照亮了那份透明的寂寞。
赵方銘背着手踱到楼窗前,探身看楼下的街景。对街有一家做汤包的店铺,女店主蹲在地上洗掠杯盘。她桃黄色的脸水光油滑的,那是种成熟女人的风味。那男店主似乎被女人的一句俏皮话逗乐了。质朴的小家庭里洋溢着温厚的气氛。可单身汉的落寞,仿佛有层白色的膜覆盖在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自己的身子是过了时气的,隔着层如烟的过往。
淡白蓝的公共汽车上,歪歪扭扭地挤满了漠不相关的人。样红绿底子衬裙沾上了黄赭色的连体裤。那些是裹挟在下班人潮中的人群,热呼呼地团团地挤在了一块,像刚出锅笼的艾叶醮。苍黄乏倦的脸子映现在玻璃上,冷僵的如泥偶玩具的脸。那些有女人后影的厨房也开始沉潜在记忆的海上,一撮一撮的,甜津的润喉的糖果味。赵方銘抱着胳膊伏在窗台上,饶有趣味得,仿若是人生的第一次,用一种新鲜的眼光注目着恰才的那一幕。赵方銘扭转头,瞥了眼佳佳,那还未成婚却已在心里幻想了无数次的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