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妁之言》鱼小宛

2、第二章

　　媒人总是把一门毫无头绪的姻缘铺排得多么华彩，渲染得天花乱坠。那天作三媒六聘的人，佳佳，梁氏她们挤在一辆汽车里。汽车迅疾地往杭州方向驰去。若把时代比作一辆直行的列车，这一路尽是些與己无关的路人，带着各自的苍凉故事，冷眼而又无奈得转着人生的圈子，遠兜近转得抵达生命的终点。頭颈处的头发虽看不分明，却摸得着，命运这只无形的手，在你的脑背后，你经过遍地荆棘，人事冷暖，最终你成为了你自己，與命运有期而遇。车厢里人们谈笑风生的，媒人們兴味有致地谈说着那边的各色好处，那串串的连珠话语落在汽车明澈的玻璃上。那泛着银蓝色光泽的玻璃衬着这几个装束入时的女人。在时气的影响下，中年女人也爱些风流，簪朵鲜花，戴着大草帽，仿佛几人拼车来凑世俗的热闹的。
　　梁氏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半辈子所见的仅拘限於那几座常年不吐一字的大山，而她的见识也只是整个村的人情世故。遠方对于她来说是一个真切的梦，遥不可及。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车厢里，耳听着他们零零碎碎的笑语，神思却有些时也有点子恍惚，把頭颈偏到佳佳一侧。佳佳靠窗坐着，把胳膊肘子横搁在车窗上，遠眺着穿逝而过的风景，无心无虑得，眉眼里的稚气尚未脱去。没经过人心的清淡人，那些坏浪子把她们哄上手都不知惶悚，更对一切未知无所顾忌。媒人向来只注重人生日日是好日的一面，但姻缘总需一线牵，自古由来，由媒作保山的婚姻是正统之路。梁氏掉转过頭昂然地望着远方，阴阴的大树往公路的两旁后退着。闪现出城市的灯火，璀璨得，忽隐忽现得，令人的心迷惑在柔贵乡里，醉眼朦胧睁不开，汽车在十里繁华场穿梭着。
　　同姓联姻为同村同宗的人所不耻，兼之民风不开放，老一辈的人固守着这些陋风乡俗。这次媒人替她们牵了一个赵姓的男子。他家住的房屋是一栋四层楼的红瓦砖巷堂楼房，复合式结构的。网花银鉄大门半敞着，一白石罗马柱巍巍得立在大厅的门前。前院幽幽郁郁得，杂种着各色的花木，横枝斜杈得蟠错着。庞大的蓝色牵牛花架子，缠缠绕绕得。一绿漆的栏杆围着二楼的阳台。延伸出的阳台檐角在红黄的阳光下，给一楼的扎堆的花盆子投上了一层深紫蓝的影，沉沉得，晃晃悠悠的。绿幽幽的院子里鸦没雀静得。范氏立在门前竖耳听了会动静。
　　小山陵靑隐隐地逶迤着，伏起一片暗蓝色的昏黄的天空。梁氏环目四顾着，曲巷沉静。银翠亮得，爬山虎的叶子簇簇得团挤着黄绿色方砖的围墙。一株香樟树那苍劲的枝干，搭在半丈多高的墙上。墙内的院子里有一方绿茸茸的草地，有一个身穿军绿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踮着脚尖，往竹竿上收花褥单。她趿着一双织银闪晶单鞋，高挽起的螺髻、及那短下颌连成一条扁扁的柔线，垂下的几根疏疏的留海，打在宽额角上。她掉转身来，侧头见有人往院里张望，大喝一声谁？梁氏慌里慌张地把头缩回了颈项。范氏听出这稍带乡音的腔调，是梁翠英的，忙忙地吱咯一声推开了鉄大门，笑着说：“梁嫂子，我们给你找来好媳妇了。”
　　梁翠英嫁入赵家多年，生活基本不为挣衣食，却也闲适。古代女人的本分只在针指女红之间，而梁翠英恪守着几千年的妇德。专职婚姻是一项风险投资，最拿不稳的是伴侣变幻莫测的性情。迫家累，赵氏家族的长子赵方影忙於各大购物广场，家里乱成团绳的杂事由梁翠英打理。但赵方影却并不因此待梁翠英好，内中情由，繁复纷杂。兄弟俩各有家业，各居其家。梁翠英的家在下个巷口，今日特为来小叔子家洗晒褥单。
　　婆家这边的小叔子今年三十好几了，三十的男人像一枚时间酿就的透着红的靑果。这赵方銘先就仗着万贯的家业，游手好闲，渐渐往那放浪不归的路子上走。父母见他成不了气候，又挥霍成性，恐将来家业凋零，便设法转匿了家产。赵方銘积渐养出的恶习，一时不惯於过这种困顿的生活，心如火炽。相形之下，赵方影自顾孤身一人的冷热，在小的手艺作坊里钻研技艺多年，锲而不舍得。后因时局变化的原因，一批落后的手工艺作坊没落了。赵方影转而投身商场。赵方銘眼见到赵方影生活有了起色，又娶了一个遠地的媳妇，另盖房立家。父母也趁分家的这个当口，在市的郊区寻了僻静的院子养老。不正经的人被这“薄凉”的人事拉拢到中规中矩的生活中来。因赵方銘早年向家族里的老一辈学过些技术，托赖家族里的亲人入了电力局，在局子里头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表面的风光也不会吸引爱情的眼光。
　　范氏笑吟吟地说：“你说定要给你的弟兄找个绝色的女子做妯娌，我给你找来了。”范氏这口风无疑婚姻是桩不必依爷娘的事，梁氏握着口杯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下，赶紧缩了回来。梁翠英缓缓地在圆木桌边沏着茶水，偏着头掠了一眼佳佳，笑着说：“姻缘一线牵，若是这对人，三言两语，就可在一起；若不是这对人，费尽百般口舌，都不济事。女孩子的家底工作都还是次要的事。我这弟兄相貌虽然比不得明星，但也还令人眼见为喜，所以常常希望他找个样貌好的女孩子。”范氏肖氏忙不迭地拉着佳佳的臂说：“你看，这么白净漂亮的女孩子哪里找去。”梁氏用手护着杯口，没有经过些场面的人，说话时的声音都细细弱弱得：“你们这地儿风水好。连个人影子都不见，一路上过来只见电动车上班大军。”梁翠英的笑意直窜到眉心。
　　露台上的藤花自在地落了下来，光亮碧润的叶子扑簌簌地满园飞，又以为赵方銘蹲在阳台角修剪绿萝。梁氏的头颈里搁着一枚叶子，回手取了下来，蓦地自觉自己被这精致的家所迷糊，偏着头打着哈哈说：“天夜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也没见他父母的。”梁翠英摇头鼓舌地说赵氏他们来得不凑巧，这几天他们临时都有事去了。隔了一会，又立起身邀他们住几宿，她一人去张罗饭食。
　　这话无非明摆着赵家的人搭架子给他们看。究其底，仗着家私的势力，鄙视與寒酸人家结亲，故躲了出去。金碧辉煌得，可他的家装修的。这梁嫂子又似整日地操持家务，一点都不显老，除她，全家人都在挣钱。梁氏揣摩着刚如梦幻过去的一切，也就随着媒人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