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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夏日的黄昏总是悠长。白星子孤寂地贴在西边的落日里,像贮满了深色橙汁,燃烧着先行的星群。天空瓷蓝瓷蓝得,完全把山色的苍翠给相溶了。沉静的黄昏漫游在这近似荒山岭的小村。以一种游离的姿态,失落的农耕文明在深山窝里繁衍着。一时得,那圆润柔美的声腔轻轻地落在某家屋舍的青瓦上,與这半现代的傍山村落极不相称。那徐缓的女腔调似乎在凄楚地诉说着一截悲欢的故事。曲子婉转传情,那浸透了情感的每个昆腔调缕缕丝丝地从瓦缝里滴落下去。
      梁氏宗祠刚刚办理过一场白喜事。新扎的红绿纸花乱团着,寂寥地开在通往西方极乐世界的路上。桌案上的量米升子里盛了半升糙米,松松地插着燃尽了的红香烛。冷白色的方块条子,年长道士用米汤糊子,稀稀落落地给粘在中堂门楣上。道士用狼豪毛笔写成的“沉痛哀悼梁厚月”的方条子,就像九条剪裁合宜的白麻布,在呼呼的夏风里飘着。虽操办法事的蓝袍道士昨日才被女人封了个红包给打发走了。但是慰灵经的余音还若有若无地在中梁上绕着。究竟中年沦为寡妇很是一件凄凉不幸事,尤其是撇下只事耕种的女人和子女。女人张氏干缩的嘴唇经这么一刺激,恰像被白霜打了的白花,无点子被汤食润泽过的痕迹。生活无着无落起来。
      跟了男人将近半辈子,他好不容易攒了些家私,买了辆大挂车,准备好好干营生,而不似过去的浪荡生活。张氏本以为生活会慢慢地好转,肚皮里存着对未来美妙的幻想。可天乃能尽如人意,生命那么丰富的底蕴,皆因这些苦难,才有了不尽是欢喜的丰厚。
      就在今年的热天,梁厚月把车停在街沿的柳荫下歇憩。实在是一身粘热,车厢里的汽油味又重。他下车纵身跃到河里洗澡。壮士这一跳,天就为这个家底黯淡的小家子降了悲戚的哭声。女人梁氏经这么一打击,又无头苍蝇似地操办了丈夫的丧葬事。好事虽凑合着忙完了,可看着拢来吃“素食”的人群逐渐散去,心着实发心慌。面色憔悴得,她回过身来叫喊着:“佳佳。”
      佳佳这时正在半露天阳台上垂眼泪,听到母亲一迭声得唤她,脚拖着地得过来了,细声地问她母亲有什么事。佳佳今年满了十八岁,进十九岁。一脸娇嫩得如一朵春花,秀巧样貌,一口细牙,鼻头上长了一颗褐色的痣。中学时节,中途辍学。同乡的女孩子都外出打工,梁氏见有些女孩子在大都市里见识了诱人的世界,却自丧尊严,更怕有些图谋不轨的男子对她做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来。为无文化无人事经验的佳佳担着心事。这些年来,一直把女儿紧放在身边。
      可毕竟女儿大了,成个家有她的世界才是正经事。梁氏说:“佳佳,我放话出去,你早点结婚才是正事。哥哥读高中也需要一大笔钱。”这话让一个青春乡下少女听了,佳佳顿时满脸涨的通红,红到了耳朵根,双手食指不住地绕着圈圈。好久才从紧闭的唇里吐出一个字:“妈。”接下来就是娘儿俩良久的沉默。
      这风声一在这闭塞的小村透了出去,那些闲散的老年人上门做媒,如过江的游鱼络绎不绝。梁氏摆茶果盘子,午时又为她们弄面食,忙得小脚颠了起来,比讨媳妇的份上还多了几分殷勤。媒婆的脚丫子还没有朝楼门外迈,梁氏也便抢上前去,为她们陪笑引路。这種过了头的贤惠让她在媒人圈里有了些好名誉。那些媒婆哪個不樂意上門去討口熱茶熱面吃的。
      鄉下的午后時光寂寂得,只有那些精神勁頭足的貓儿狗儿守著那些花草打架。楼房里这些日子倒是也恢复了平静些,梁氏见没有人上门做媒,随手关上大木门,邀着佳佳拾着提蓝盒上县城去看望住讀的儿子。梁氏落好木门的小锁,噔噔噔地走下石阶。那石阶是梁月厚还在人世,为方便外来客,用溪里挑来的石头修筑得。还没有这石级时,这全是一块烂泥路。如果遇到暴风雨,更是泥泞不堪,不是汪着黄泥水,就是和了水的黄面团,绞拧在一块。石阶旁现在是一簇簇凤尾竹。特别是在这酷热的夏日里,徐徐的凉风拂着面。
      这时,有个穿着具有民族风情的红短衣女人拾阶而上,悠悠自适地说:“这儿比我们那里凉快多了。”在前头带路的那女人不语,看见梁氏和佳佳从那转角过来,才忙笑嘻嘻地说:“梁氏,我们来讨杯茶吃。”梁氏抬眼见是西街的傅嫂子,带着两个她压根儿不熟识的女人过来。瞧这来意这势头,必是做媒的。就也把去望儿子的心事抛到了脑后跟,也脸上堆笑得迎着她们,心里盘算着傅嫂子总算寻到了合她意的女婿。
      傅嫂子一坐下就单刀直入地说:“梁氏,上次你说要找个有店面的,我给你找来了。”西街的傅嫂子出了名儿的管事佬,凡本地的男孩子托人说媒的,无不有她的份儿。而整个小山村都吹着一股闲言闲语的风,彼此又知道底细,那些家世好的本地男孩也喜她做媒。她上了高年的人,腿脚又不伶便,个头儿长得小巧,倒是配了一副好的牙齿,一张口说事,那白贝儿的牙齿在阳光下一闪。
      傅嫂子那口吻在穿红短衣的女人听来,即使她两是通过亲戚新近认识的,也自觉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攸关,忙也笑着说:“男的又在电信局上班。”
      这时佳佳正打着赤脚从她身旁掠过,站在穿红短衣女人背后的那老人说:“肖氏,人家打一双赤脚都那么高挑。”
      这话分明透着几分欣喜,相未婚女子无数,天难得有意送她们这个好女子。可这话给中年女人,那穿红短衣的女人肖氏听了,那腔调分明是在嘲笑她。肖氏又细致地端相了佳佳,嫌看得不实,又立起身来與佳佳比高矮。佳佳的脖颈生得修长,个头显然比她高几寸。肖氏才气沮地省悟,她那脖颈生的是那短脖子缩头龟,却还不甘心,问佳佳身高多少?
      佳佳脸色木讷讷得,半时都没醒过神来。倒是梁氏接着她口头说:“一米七。”
      肖氏又睃了一眼佳佳,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说:“不可能那么高吧,顶多一米六八。”佳佳低垂着眼睛唔了一声。肖氏适才把阴郁拧了满脸,听佳佳支了声,才神色飞扬地说:“我就知道她没那么高嘛,顶多一米六八。我五十多岁的年纪,又怎么会看走眼。”
      人到中年,贪美爱财之心没有逐日减损,反倒犹胜以前。见这情形,傅嫂子和另一老人叽叽咕咕了一阵,也在旁凑趣着说肖氏明显要矮。才兴致极深地切入正题,傅嫂子笑着说:“你说要找个有正经事的男孩子,我就邀了县城里的范氏来了。” 瞧看这陌生面孔范式,约莫六十多岁年纪,平头正脸的,剪着板寸头,长手长脚,仪表看似威严。她见梁氏怔怔地盯着她看,臆测她满腹疑虑,左眼斜瞟了下,急促地说:“我孙女嫁在了杭州,她嫂嫂是我们本地人,又常和我孙女去玩,这男孩子是杭州本地人,今年二十五岁了。”边把双手捂在两腿间。
      范氏的话音刚落,夹坐在中间的肖氏忙取出智能手机,刷刷地滑出一张照片,凑过来把给佳佳看,“照片有点模糊。还是见见本人比较真切点。”宽屏的智能手机显出半身相,男人被扭曲的脸往上昂着,三角形的眼挤在了一块,安放在窄条的长脸子上。梁氏皱缩了下鼻头,旋即又说:“现在照片上的人跟本人的差距太大了。还是见见本人比较好。”
      肖氏边低着头滑手机的屏幕,边叨叨地说:“他嫂子常说他这弟兄长得帅,一定要找个漂亮的女孩子。” 这话的意思无非夸赞佳佳是她們拣中的美人。佳佳粉面含笑,微微地唔了一声。梁氏平生最为得意的事就是养育了一个秀气的女儿,佳佳虽学习上无法为她添彩,倒是她的面容让梁氏很得脸,佳佳又生的风姿娉婷,所以梁氏对未来女婿的条件相当苛刻,定是要从众多媒人中介绍的男子间,挑选出一个东床佳婿。前阵子,那些跟风的上门媒人因图些姻缘不成反而可得微利的便宜,扎堆介绍各色男子,一一尽不遂梁氏的心,可是这些贫不择妻的男子倒反而枉费了许多血汗钱。
      一听别人说了这么句看似不经意的话,梁氏以前听得耳朵生厌,但好话反复得说,还是令她心里美滋滋得。范氏吊着眼睛看了眼她母女,像是有话噎了回去,又忘了说的神色,补充着解释说:“她是老师。”凡大部分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身躯臃肿,那肖氏和梁氏年纪不相上下,身形一致得令人觉得沉重。肖氏的脸色却是和梁氏毫无二致得惨淡,眉峰上有顆突出的大黑痣。梁氏又把肖氏上下睃了几眼,那可疑的神色仿佛要说今天不是周末,老师居然也打这媒钱的主意。梁氏那奚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范氏好像推测情形不妙,又转口补充着说:“她现在退休了。”
      对于这些介绍自己的话语,肖氏一声不响地低垂着头。这种场合下的身份倒成了一件隐讳的事。空气里鼓荡着一层玄秘的气氛,一声清圆的鸟叫声似在应和着范氏的话。沉默了半晌,肖氏才若有所思地抬起胳膊肘子,眼珠子都快贴到手机屏幕上了,没露半截眼光给梁氏,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网页的封面图说:“你看,这是他嫂嫂,才三十来岁,蛮年轻的吧。她弟兄也老不到哪去。”自己也端详了下,笑着说 :“还蛮时尚的嘛。头发都挑染了黄色。”,范氏佝偻着腰,略斜了斜身子,抽出手来,向空中一甩,甩出一丫叉,倚着肖氏卖着俏说:“还摆这种姿势喔。”
      手机屏幕上的女孩子皮肤白皙,姿容尚且遗着青春的韵味儿,而在乡村那些上了三十好几的妇道人家,柴油烟渍子把白肤色皴擦成一种淡烟黄,估量着这个女孩生活在家世好的婆家,梁氏的眉毛舒展了下,说:“他嫂嫂在哪上班啊?”肖氏好像正出着神,猛得抬起头,腔调像轮转了下似地说:“在造纸厂。”这话似乎出乎梁氏的意料,振奋起来的肩膀又塌了下去,斜瞟了眼傅嫂子。
      傅嫂子的蓝绿短衫扎眼,从进门的那刻起,她像一尊石像似得,两只手搭在张开的膝盖上,梁氏的目光闪着求助的意思,傅嫂子却缄默不言。肖氏见梁氏掉转头,忙紧三接四地说:“他们那儿绝不像我们这儿一样,说长说短的人一大堆,每个人都有事做。”又把头垂着,不住地滑手机,说:“他们那儿的人一下班,绝对不会上桌抹。不像我们这儿到处开了麻将室。”
      梁氏一得空闲,自己也上桌抹的麻将子磕托磕托得响,抿着嘴,会心一笑。范氏遛出来的眼珠子在佳佳和梁氏身上乱穿梭着。佳佳沉静在分内,范氏那热辣辣的目光弄得佳佳,把额角快抵到她的锁骨上了。那桃红花晕快溢出佳佳的脸庞了。
      沉默半晌,肖氏抬起眼光,瞅着佳佳说:“他们那儿的男人绝对不会骂女人,更不会打女人的。”这话里的语气坚决。遠嫁的女人遭婆家的苦楚,惶悚。一朝被婆家非难,十年都阴影犹存。梁氏的心里过的念头是一个又一个,七七八八,上上下下得,好不热闹。
      谈话又一度陷入到僵冷的沉默中,肖氏立起身,整了整肩上的黑色挎包说:“那我们带着你们去杭州看看吧。”梁氏有点犹疑,肖氏见她啃着下嘴唇,转开话题说:“前儿我们带着一对母女去了长沙。”边又拨滑着手机,翻弄出一张照片。几个女人簇拥着,或半蹲着,或坐在黑色的行李上。看这光與影投射的世界,灰灰的令人不着脑的边际。一幢三层楼的店面临街。肖氏悠着调子说:“她们一到男方家,见他家在市里,都高兴得很。男的又学了厨师。”
      梁氏信托傅嫂子,傅嫂子做了一辈子的老实人,她这人遠交近邻里,就凭这点子实诚,积了个好声誉。梁氏忖度,傅嫂子托赖的媒人,她也应当不会看走眼。前阵儿,那些媒人嫌自己眼界太高,可现在掉了现成的好事下来,不知带着佳佳去走一趟,是否妥当,媒人说男方怕耽误工,因此被扣了工资。这几个媒人说外面的男孩子即使家财上千,也是老大独身。而五六十年代的老人更是犯疑,市集上有店面的人家,却也令只务实际的女孩子看不起。
      像是获胜了一场谈判。范氏肖氏她们扬扬长长而去。范氏老辣的脸上似有点漠然,间或因为做媒的风气只要一息尚存,她们这些闲散的媒人就像蝼蚁般得生生不息,为这个闭塞的小乡村的,那些独身人,解决着婚姻的大事,至少媒人向他们介绍的男孩子,是知根知底的,是摸得着底细的。婚姻需三媒六聘,连哪家的姑娘若看上了哪家的男子,需托个相熟的人,这也叫请媒。如果哪家的姑娘敢大胆地去追求看上的村里男子,这样子的情形似乎在老一辈的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的。不分古今,乡下的女子总得保持着那份矜持,才不会被人看得轻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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