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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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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月的调养,曹惜的粉脸红润起来。
期间,杜氏与曹林来看望过几次,带来了无数滋补药材,做成药膳吃得曹惜原本枯瘦的身子圆润了一圈。
曹惜对着铜镜暗暗审度着,面若白璧无暇,眸含轻雾薄烟,眉似柳叶横水,唇如丹珠樱华,素齿齐贝,冰肌莹彻,粉藻其姿,神清骨秀,真真是好一个红粉青蛾。
以前的她可是出了名的“呆美人”,光是那双畏畏缩缩的眸子便减了三分神采,加之人又木讷少语,少有外人与她亲近不提,即便置于姊妹间也是被排挤的那个。心中苦恋着何晏,却时常被人拿来取笑挖苦,有了几次后,她便躲着众人走。回来就好一顿乱摔,殃及下人。便是那杜氏也拿她无法。
这日,曹惜正穿梭在粉团白簇的芍药花丛间,嗅嗅这朵,摸摸那枝,兴致正足。
远远望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以及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女子徐徐向这方行来。
想必这便是王氏与曹茂,曹惜心里了然,又埋首于芍药花间,舀起一瓢水淋在花叶上,洗濯后的芍药花更是清亮可人。
王氏身穿对襟大红绫罗襦裙,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钗,端丽冠绝,光艳逼人。比起杜氏的楚楚风韵,更有一种庄重大气。
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
曹茂样貌生得颇好,桃花面,春杏眼,柳叶眉,唇色朱樱一点,靥生霞光两抹,若不是她眸子含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她觉得这女子还是顺眼。
曹惜讪讪地放下葫芦水瓢,扬起一抹商业化微笑,对这两人盈盈福身:“给王夫人,茂姐姐请安。”
王氏面上含笑:“惜儿,你这芍药开得真好。”
一只笑面虎。
“呵呵。”
一手拉过曹茂,王氏笑道:“前日里,茂儿失手致惜儿染上风寒。你们姊妹俩可别有失和气。”又拿眼瞟了曹茂,“还不快快给惜儿赔罪。”
要是往常对着王氏,曹惜必然惊惶木讷,只得吞声应下,不敢吱声,哪里还敢受曹茂的道歉。
王氏这人看着面善,实则心机很重,杜氏没少吃她的暗亏,曹惜看在眼里,对她尽量避而远之,不愿招惹。
不是要改变么?机会来了。曹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定眼看着曹茂,准备接受她的道歉。
瞬间,曹茂小脸涨得通红,扭捏半晌,迫于王氏的压力,才不情不愿道:“妹妹莫怪,姐姐给你赔罪了。”
曹惜环抱双臂,挑眉道:“完了?”
这道歉也太没诚意,且不说曹茂在她病时理应日日关切,单她这态度就很敷衍。虽然,她以前确实有点讨人嫌,可拿命来抵,确实过份。
王氏脸色阴冷,还蹬鼻子上脸了,要不是丞相素来训导要后宅安和,她才不会带茂儿平白里来受气。这丫头气势倒足,也不知是不是杜氏教唆的?
曹茂沉不住气,道:“你还道如何?”若不是她先动手,她怎会失手推她落水。
她早就看曹惜不顺眼,本就是一个胸无点墨的粗鄙人却妄想爬何晏的床,何晏如清风朗月,她充其量是一潭死水,也配?不推她入水洗洗脑子,她还真没有自知之明。
曹惜揉着额角,这事,若不压压曹茂的嚣张气焰,日后少不得被她拿捏着欺负。舀起一瓢水,指了指:“姐姐自泼一瓢水,此事便罢了。”
伴随着眼里的泪珠瞬间滚动,曹茂尖声道:“我为何从你言,你以为你是谁?!”
仿佛是为她的这话喝彩,曹惜把手拍得脆响,笑道:“问得好,问得好。”
转瞬神情冷冽,“我是谁?我是你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身上流着同一血脉。而你,罔顾姐妹亲情,心怀歹毒,推我落水,害我差点丢掉性命。如今,我不过要你自泼一瓢水,你都如此做派。试问,你在下手推我时,有没有想过池水冰寒?有没有想过我是谁?”
宛若初次相逢般,王氏从头到脚审视着曹惜,这丫头哪里还有往日木讷愚笨的样子,好生一张利嘴,拿住茂儿的空子,言辞犀利,滴水不漏,叫她都不知如何替茂儿开脱。
不愧是只笑面虎,王氏马上堆笑道:“惜儿,这事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此掲过吧!若是丞相得知,只怕你和茂儿都少不得受罚。”
搬出曹操?
此事,若论起来她也有错,传闻曹操治下甚严,不知对后宅之事又是何种态度?但到底她才是受害者,就算罚起来,曹茂自然比她挨得重。
一看曹茂,正委委屈屈地,晶莹的泪水滚珠似的直往下掉。
王氏也跟着抹起眼角,随伺的丫鬟连忙掏出绢子替她拭去。
曹茂哭是觉得受辱。王氏哭,是有另一番计较。
晨起,她去给卞氏请安,言语间流露出对曹惜落水的歉疚,要带曹茂来赔罪,卞氏自是夸奖一番,说她明事理,知进退,又道曹茂聪慧,再多些宽厚的名声,不愁找个好人家。
明里暗里的意思很清楚,让曹茂懂些事,她可在丞相面前美言几句,替她择门好亲。身为主母,卞氏要做斡旋,随后便来。
掐算下时辰,卞氏也该到了。故而,哭起来,惹卞氏同情,让不识好歹的曹惜自担苦果。
这场面有些古怪,倒像是曹惜是个恶人逼得母女俩相对垂泪。不过是无知妇孺,何必与她们计较,寻思着不再纠缠了,遂一挥手,示意桐儿闭门送客。
恰时,门口传来一声矜贵的呵斥:“丞相在外驰骋疆场,烽鼓不息,后宅却哭哭闹闹,成何体统?”
曹惜顺眼望去,但两个衣着艳丽的丫头簇拥着一位妇人。那妇人凤目含怒,云鬓高挽,肤色白净,薄施粉黛,着紫色棕花衫,小衫上轻勾花瓣,藤纹。
王氏,曹茂连同一众奴婢齐刷刷跪倒在地:“主母。”
见曹惜还呆立不动,一旁的桐儿急忙拉她跪下。
底下有眼色的奴仆搬来了椅子,卞氏也不坐,厉声询问起来:“刘氏,何故泣哭不止?”
“主母,妾身本是好意来看望惜儿,哪知惜儿欲羞辱茂儿,是故哭泣。”
说罢,王氏又捏着绢子揩了揩眼角,这种戏码她顺手拈来。
被勾起委屈的曹茂又哭诉:“请主母替茂儿做主。”
这惺惺作态的样子,看着就令人作呕。她大度,却挡不住别人憋着坏水反咬一口。
曹惜冷冷地看着,心底发笑。
卞氏凤眸带着寒箭射向曹惜:“曹惜,你不过是位女郎,谁给你的胆子羞辱姊妹?今日,我便替丞相给你立立规矩,免得你乱了尊卑秩序,丧了敬老爱幼的德性。”
曹惜站起身子,冷声道:“敢问主母,我与曹茂同为夫人所出,哪里就乱了尊卑?我比曹茂年幼,难道还当不得她爱幼?曹茂推我入水,害我命悬一线,如今还要倒打一耙,污我名声。”
转头又对着王氏道,“我倒要问问王夫人,你说我羞辱姐姐,恕惜儿愚钝,却不知我哪句言语不当,冲撞了姐姐?”
曹惜咄咄逼人地质问。
王氏抬起头,哽咽道:“你要泼茂儿一瓢水。”
卞氏见状,皱着细长的蛾眉思忖起来,本来是想借着制裁惜丫头,压压杜氏得宠的风头,哪知她一病之后,开了窍,机敏狡黠,言辞据理,不好拿捏。杜氏素来懦弱,女儿吃了亏,也只顾垂泪,不敢吭声。她要泼茂丫头一瓢水,泄私愤,若她拦着不允,有偏袒王氏之嫌;若她允了,王氏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番作态,王氏实则藏着心机,要借卞氏的手制住惜丫头,自己落个清白,还博了同情,曹茂也可有个宽厚的名头。
几人各自打着算盘,场面有些冷凝。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曹惜已是抓起葫芦瓢泼了曹茂一身水渍,转身慢条斯理地放下瓢儿。此举确实冲动,曹惜想得简单,赶紧了事,滚蛋,走人。
“放肆。”卞氏表面上气得七窍生烟,悬着的心却终于放下来,这可怨不得她处置不当,若王氏有气也怨不得她这里。
如同被当众打了耳光一样,莫大的屈辱像湖水一样淹过曹茂的头顶,扼住她的呼吸,连哭泣都忘了。
显然,王氏没想到曹惜如此大胆竟敢当着卞氏的面泼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要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真会狠狠扇曹惜一耳光。
这么一闹,曹惜决定鸣金收兵,管他们的。
对着卞氏福身:“惜儿落水后,留下病根,容易困乏,就不陪主母了。告辞。”步履轻盈走到屋里重重掩上房门,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思百变。
卞氏不轻不重地数落曹惜几句,也没有责罚的意思,安抚一番王氏,施施然离去。
留下跪着的王氏,眸中全是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