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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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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曲曲,幽深窄长的巷道里,蓝衣公子一路狂奔,一遍遍踏过青石板,翻飞的衣袍一角被树枝挂破,他浑然不觉,他的焦急在花香入喉的夏夜显得格外突兀。
追着跑来的郑冲气喘吁吁,瘫靠墙壁,急促道:“哎呦,累死了,晏,晏弟,许昌太大,这样找也不是办法,得赶紧通知林公子……”
何晏懊恼不已,一拳打在墙上,嗓子哑然:“恐怕来不及了。”眸里精光一闪,问道,“郑兄,你可知许昌哪里有废弃的院子,破庙之类的?”
郑冲喉头火得冒烟,边咽下口水润嗓子,边道:“破房子,破庙,据我所知许昌城内倒还真没有这样的地方。”思索一息又道,“不过,城南靠山处倒是有一个破落的洞穴……”
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何晏听完后人便如离弦的箭冲出去,留下郑冲在夜风中凌乱:“呃呃,要不我去通知玄弟,他一定不会宣扬此事。”
回应他的只有呱呱的蛙鸣,郑冲捂住胸口,叹息一声,晏弟一向冷静,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再一想,毕竟曹惜是魏王的女郎,若有个差池只怕相干人等都难辞其咎,这祸事,真是从天而降啊!不行,得去找玄弟帮忙。
郑冲思量一番,还是决定先找夏侯玄。
那厢,画屏与王弼扶着苏醒的桐儿回到相府,却得知顾载清返回去找曹惜,想是走岔了路,两拨人并没有照上面。
桐儿急得不得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办?王公子,怎么办?”
王弼也束手无策,叹道:“如今只盼惜女郎吉人天相,希望晏弟能将她平安找来。”
女郎的危急关头,她却只能坐以待毙,桐儿不由失声痛哭,画屏一看,也跟着落泪,搂住桐儿抱头而泣,王弼劝道:“快别哭了,若是传了出去,惜女郎就毁了。”
二人收了哭声,眼泪却扑簌簌的直掉,看得王弼心生不忍,想了想道:“这样,我去找林公子,女郎走丢一事,你们务必想方设法瞒过去,至少瞒过今晚。”
若过了今晚,曹惜未归,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许昌城南以白云山为天然屏障,一处接入城内,昔日一不知名隐士就山掘出洞穴,居其中,修道炼丹,他仙逝后,这洞穴便荒废着,无人管它。
半人高的蒿草,郁郁葱葱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蒿草之后别有洞天。多年前,何晏酷爱玄学,对隐士一直心生向往,闲暇之余也来参观过这隐秘洞穴,所以对此处并不陌生。
借着月光,他拨开蒿草,弯腰侧身而进,还未进去,便听得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他心下一沉,不敢发出动静,悄悄又进数步,入眼是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桐油灯,照得洞内的物什影影倬倬.
木桌旁的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雪青色衣衫和做工精致的藕荷色梅花疏影肚兜,衣衫的主人正被身上的男人扼住手腕,双腿不断地踢腾。这有气无力的折腾对于常年居于马厩,做惯粗活的男人毫无作用,只见他□□着去扯女子的下裙,嘴里骂骂咧咧:“骚货,够辣,爷喜欢。”
何晏墨色的瞳孔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他俊脸一沉,重重一脚将易三踢得“哎呦”一声,滚落在地。
好事被打断,易三一肚子鬼火,看都不看,抄起旁边的木棍就往来人身上挥去,何晏侧身避开,又是一脚,易三猝不及防,撞在桌角,头上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现在不是处置这狗贼的时候。
何晏看了一眼躺在稻草上的曹惜,脱下自己外袍盖住她雪白的身体,再一看头发散乱的曹惜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蓄满泪水,何晏心肝一颤,万分难受,蹲下身,拔出她嘴里的布团,拍拍她的脸,柔声安抚道:“没事了,别怕,有我。”
曹惜还是一动不动,依旧将眼睛瞪得铜铃大小。
柔弱女郎遭遇此事,肯定受到过度惊吓,难以回神,何晏正欲俯身抱她,却听得她道:“别动,我没力气了,让我躺躺。”
何晏一愣,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原以为你吓傻了,看来你还很清醒。”
曹惜不想承认她确实吓得够呛,斜他一眼:“你扶我起来,帮我把衣衫穿好。”她要体体面面的回去,只要她不死,谁都别想看她笑话。
要帮她穿衣服,她没有手么?何晏疑惑地看着她。
“别看了,我中了软筋散,浑身无力,勉强能动得了,刚才一阵折腾,早已没有半分力气,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曹惜的声音很弱,有气无力的样子确实不像装的。
何晏点点头,捡起她的肚兜,翻来覆去,左看右看一番,对上头的几根线绳如何使用仍是一头雾水。
曹惜脸上一红,忍不住叱道:“别看了,替我穿上。”
何晏好笑道:“惜女郎,我不看个仔细,怎么替你穿?”
曹惜气结:“你扶我起来,我自己来。”
何晏扶起她,曹惜蓄上一口力气,颤抖着接过肚兜,何晏识趣地别开脸。
她颤颤巍巍得穿好,而颈后的绳结却是再也拿不出半分力气来系,她不好意思道:“那个,何晏,你帮我系下绳结。”
“哦!”
何晏瞟了眼她颈后的一片白皙,飞快地系了个死结。
恰时,一行人冲了进来,带头的郑冲大声道:“就是这里。”又大声呼喊,“晏弟,晏……”
随着呼喊声戛然而止,一行人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状似相拥的两人,何晏反应奇快,早就用自己衣袍将曹惜裹得严严实实,双手还环抱在她的胸前。
之后进来的夏侯玄看了一眼,冷脸含霜,他心急如焚地赶来,就让他看这一幕。
曹惜翻个白眼,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这日子真是没法活了。
何晏不疾不徐地起身,冷眼瞟向昏死的易三,对着神色莫名的曹林道:“林公子放心,惜女郎安然无恙,另外此事蹊跷甚多,晏不便插手,这,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曹林看了一眼昏死的人,瞬间会意,拱手道:“多谢。”
他这声谢道得真情实意,虽平日看不惯他的乖张,但这次如果不是何晏,只怕他的妹妹很难苟活于世。
何晏平静地拱手告辞,既没有救人后的自居伟功,也没有拒人千里的不近人情。
曹林又对着几人道:“今夜之事,还望几位守口如瓶,惜儿虽无大碍,可人言可畏,此事要是传出去,只怕惜儿难保闺名。”
几人皆道:“林公子放心,必不外传。”
那边何晏已先行出去,王弼瞅着何晏的背影,推推还处于呆愣放空状态的郑冲:“走罢!我们也该回去了。”
三人走后,曹林拔出长剑,想要一剑刺死易三,曹惜急道:“哥哥住手。”
曹林不明所以:“这厮差点害死妹妹,妹妹为何求情?”
夏侯玄猜测道:“想来,惜儿是要找出幕后指使?”
曹惜虚弱地笑笑,无奈道:“两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不可以带我回府,我中了软筋散,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先把这狗贼捆起来,不要宣扬,等我醒后再定夺。”
一口气说完,曹惜再也撑不住,坠入黑暗。
鸡鸣三更,嘉木轩里,灯火通明。
紫檀木的床上躺着一位脸颊惨白的人儿,她的手腕青紫一团,颈脖处也有无数伤痕,夏侯玄坐在床边,不断自责,后悔与她置气,害她受苦,就在不久前,他还埋怨她不知羞耻,裸身于人前,却不知她也是被逼无奈。
几次,桐儿欲张嘴让夏侯玄归府,但一看到他脉脉含情的目光,就开不了口。
可到底是女郎闺阁,他一个男子可不宜久留,画屏硬着头皮劝道:“夏侯公子,你先回去吧!待女郎醒了,你再来探望!”
夏侯玄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不放心道:“那,惜儿醒来,请务必只会我一声。”
画屏送走夏侯玄后,桐儿忧虑起来:“画屏,顾载清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一通忙活,差点都忘了顾载清,这时被提及,画屏望望天色,不免有些奇怪:“是啊!这时候他会去哪里?”
夜色笼罩,皓月当空,此时的顾载清双目很亮很红,亮得堪比天河中的繁星,红得好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他右手提着一柄剑,红色的液体顺着剑身滴答落地,染得青翠的草叶镀上一层血色。
他的脚边,一具死尸睁着惊恐的双眼,嘴巴张的很大,四肢呈现不正常的扭曲,似乎死前受过巨大的痛苦,显得异常的诡异。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缠住鼻息,引人作呕。
他蹲在湖边,拭去脸上的血迹,湖水里的倒影,随着清波晃动,歪歪扭扭,像一个丑陋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