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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横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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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河渚边,各式各样的画舫上悬挂起大红灯笼,倒映在悠悠湖水之中,将湖面照得一片通明,似沉寂人间的星河。
曹惜命画舫停靠岸边,开宴摆席,奏起丝竹笙歌。
夏侯玄一直冷脸相对,曹惜几次上前搭话,他沉着脸,死死盯着她,不管听她说了何话,都默不作声。
又一次搭话冷场,两人正尴尬无语对坐。
恰时,一曲清新的玄妙天籁响彻湖面,升到那有着星辰与皎月的深空里,把天上人间的喧哗化作一片绚烂织锦。
曹惜窘笑两声,没话找话:“太初,你觉得这笛子吹得如何?”
夏侯玄瞅着她满眼的讨好,顺着笛声侧头看向湖面,隔壁画舫的船头上立着一位蓝衫公子,犹正专注吹笛,水面被灯火照亮,映着他清秀的眉眼和温润的神色,缥缈似天外谪仙。
曹惜偏头也看向那吹笛的男子,只觉得有些眼熟,再眯眼一瞅,可不正是推了她宴请的何晏么?他倒好避了她的笄宴,却和别人饮酒作乐,真是可恶。
此时,他俊秀的容颜在月色的烘托下,一张脸比湖里的荷花更清丽,犹沾着清凉透彻的露水。他整个人像踏云而下的蓝衣仙君,气质清濯,能将整个盛夏的酷暑都驱散,曹惜不由愣了神,看得神态半迷。
夏侯玄显然也认出何晏来,一回首却见曹惜望着吹笛的那人十分入神,原本只是阴沉着脸的他,当即拂袖而去,曹惜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搞得一头雾水,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无奈叹了一口气,这小子,脾气还真是挺大的。
再看去,对面画舫哪里还有何晏的影子?曹惜不免有些失望,怎么只吹了一半就走,太不负责任了。
酒过三巡,舫里已是闹腾腾的一团,何晏昙花一现的笛声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因夏侯玄负气离去,曹惜玩乐的兴致也弱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沿,无精打采地坐着。
那头,马重英一边扶起撞到春凳而倒地的曹植,一边呼喊道:“惜女郎,快来,子建醉了。”
被搀起来的曹植手执酒壶,双手乱舞,步伐凌乱,衣襟半开,嘴里念念有词。
就怕曹植醉后疏狂,闹出事情,她指派曹越监督他,少喝些酒,当时曹越把胸口拍得铿铿作响,保证不让四哥喝醉,怎么还是醉得厉害
再一看,曹越酡顔微红,拉住顾载清一个劲地闹腾,顾载清三番五次躲瘟神似的避开,不一会儿,曹越又黏上去,闹得不成样子。
曹惜哽了一口血,这算哪门子监督?四哥醉了不说,自己也癫傻失态,若是传了出去,可不好收场。
曹惜使了个眼神,画屏会意,放下手中的活计,搂住曹越轻声安抚,不知画屏说了什么,曹越果然不再闹腾,静静地坐着傻笑。
不再缠顾载清就好,曹惜安心下来,又帮着马重英将曹植安顿在软椅上,道:“马姐姐,天晚了,恐贵府双亲担忧,你先回去吧!”
马重英看了看天色,时辰确实不早了,又放心不下曹植,踌躇道:“子建他?”
“没事,我遣小厮送四哥回去,姐姐勿忧。”
马重英这才慌忙往回赶,唯恐爷爷发怒,斥她贪玩。
一通忙碌,曹惜的胳膊酸得要命,还未等她歇口气,船的帘子又揭开了,盈盈走进来一个藕荷衣裳的女子,曹惜微微皱眉,发请柬请她,她拒绝得利落,这会子要散宴了她来干什么?
见到曹惜皱眉,曹茂本想甩手就走,又想起母亲的嘱咐,勉强扯起一抹笑意:“惜妹妹及笄,姐姐没来赴宴,妹妹可不要怪罪。这点薄礼,请妹妹笑纳。”
绿柠奉上一个描金漆盒,桐儿上前接过,曹惜笑道:“姐姐出嫁在即,自然分身不开,妹妹怎会怪罪?只是深夜还劳姐姐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不说还好,一提到要嫁给荀恽,曹茂心里就恨得出血,掩盖起墨瞳里透过丝丝怨恨,讪笑着岔开话题:“四哥,是醉了么?”
一直平静呆坐的曹植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哽咽,将头伏在膝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浸润了薄衫。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曹惜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左哄右哄一番也不见他哭得稍微减弱一些,又听到他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
俯身细听,却是:“宓儿,宓儿……”
她一惊,连忙捂住曹植还在嗫嚅的嘴,吩咐画屏:“去唤小厮,将四公子和惜女郎先送回去。”
将将安静下来的曹越,听闻要将她送回去,噘嘴道:“我不回去,我要和载清哥哥喝酒。”
顾载清满面飞霜,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曹惜拉过曹越,戳戳她红彤彤的小脸,笑道:“载清送你,你可要回去?”
“载清哥哥送我,好呀,好呀,我这就回去。”
顾载清却面作难色:“女郎……”
曹惜不容他推拒:“载清,我这实在抽不开身,你就替我送越儿和四哥先回府,小厮办事我不放心。”
众宾客未散,她作为主人怎好先行,可这两人醉得糊涂,只怕闹出什么来,先送回去才好。
顾载清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曹植,僵硬地点点头。
又过了一炷香后,酉时末刻,宾客尽欢,众人陆陆续续告辞离去。
婉月却还抓着一只鸡腿啃得热火朝天,曹惜看不过去:“婉月你也别吃了,早些回去吧!不然魏大人又要打你了。”
想到父亲的严厉,婉月害怕起来,慌忙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还不忘抓上一个鸡腿,才对着曹惜笑呵呵的道别。
不时,舫里仅剩曹茂和曹惜,及丫头们。
桐儿付了画舫租金,画屏将收到的礼物搬到软轿上归置好,曹茂却还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没有先行离去的意思。
这是在等她?周围已是没有外人,曹惜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直视对面神色不宁的女子:“姐姐有事?”
曹茂避开她咄咄逼人的双眸,执起桌边的酒壶,斟满两杯酒,一杯递到曹惜面前,虽笑意盈盈,眼神却闪闪躲躲:“妹妹及笄是大事,姐姐来得迟,却还是要敬妹妹一杯酒,祝妹妹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不管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曹惜都不能推却,笑了一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透明的酒水,一口饮尽:“多谢姐姐。”
曹越绞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汗,见曹惜饮了酒,才又道:“妹妹我们一起走吧!既是同回府,分成两路,倒显得生分。”
曹惜急着回府清点礼品,随口道:“也好。”
几人上了岸,湖风徐徐,将曹惜的衣袖和头发都吹得轻轻摆动,几朵素白的花瓣不知从何处而来,落在她雪青色的衣衫上,她却不觉,只道这暖风熏人,吹得不过浅饮几杯的她都醉得深沉。
岸边一前一后放着两乘软轿,一顶深蓝,一顶朱红,四角皆悬明黄流苏,因夏日炎热,撤去厚重的帷帐换成轻纱薄幔,风吹幔动间,依稀能辨清厢轿里的金鱼戏莲软靠。
曹茂上了深蓝小轿,绿柠又嘱托后面的轿夫跟着他们即可。
一篮一红两顶轿子轿子同时起身,晃晃悠悠钻入许昌城廓的蜿蜒巷陌。
墙角的黑暗里,一道黑影微微晃动,那人发着贼光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远去的软轿,嘴角挂着猥琐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