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再遇 ...
-
为表示她作为东道主的热情,曹惜执起酒壶,亲自给何晏斟上一杯:“晏兄,那日多谢夜间送药,才免得我少受皮肉之苦,来,我敬你一杯。”又豪爽地端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
“惜女郎,客气了。”何晏略微举杯,也饮尽杯中酒水。
她又转到夏侯玄这边,为他满上一杯,娇笑道:“太初啊!你我的情意自不必多言,若他日你娶妻纳妾,惜儿必当为你奉上一份大礼。来,走一个。”
夏侯玄听着前半句时还不禁自喜,这一听后半截,怎么就变味了,霎时,心里就跟堵了一道高墙,梗得难受。
仿佛找到了前世酒席间觥筹交错的欢愉,曹惜又与两人推杯换盏,饮完了一壶醉花荫,犹觉得没尽兴,央着顾载清去拿酒,夏侯玄担心她喝得太醉,本想阻拦,哪知她执拗得很,非要买醉,嘀咕道:“素日禁锢在府里,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又拾得一顿鞭子,这憋得难受,今日我高兴得很,你们不要多劝,就让我多喝一壶又怎的?放心,醉不了。”
几人拗不过,只得顺她的意思叫了一壶。
当第二壶饮完时,曹惜白皙的小脸已是染上了绯色的霞彩,灵动的黑瞳映着星光点点,小嘴更是鲜艳欲滴。
然则,她可以肯定自己清醒得很,离醉还差得远,步履也算稳健,推开桐儿欲相扶的手,刚下楼迈出两步,却不知怎的歪了脚,踏空了去,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楼下扑倒,她心下一慌,赶忙去抓栏杆,奈何抓了一抓却没够着,只好认命地闭眼准备接受跌个狗吃屎的窘态。夏侯玄走得离她最近,本打算捞住她,哪知差了半步,眼睁睁地看着曹惜跌落下去,霎时脊背发麻,吓出一阵冷汗。
事情太过突然,后面的几人都慌了,纷纷往楼下探去,只见曹惜好端端地站在楼下,接住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
那年轻公子甚是高挑秀雅,衣袍乃藏青色绫缎所制,绣着银色莲纹镶边,与他头上的碧玉发簪交相辉映,周身散发出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垂眸看着怀中半依半偎的美人,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囊括了星河璀璨,下巴微微抬起,含着轻笑,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美人当心。”
曹惜拍了拍心有余悸的小心脏,缓缓退后几步,站定,诚恳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甚为心慌的夏侯玄很快跟了下来,关切道:“惜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曹惜默默地摇了摇头,只是仍有些受惊后的六神出窍。
桐儿也吓得冷汗涔涔,赶紧下楼扶住曹惜,轻声埋怨:“女郎,走路也不看着点。”
眼看她身边围了三人,随后下楼的顾载清和何晏只得远远打量,确保她确实并无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见那公子目光一直在曹惜身上打转,略轻佻风流,何晏轻蔑一笑,她还真是会惹桃花。
桐儿替曹惜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衫,伸至她腰间拍尘土的手突然顿住,惊呼道:“女郎你的玉呢?”
果然,一瞅腰间,哪里还有玄黄玉的影子,她急道:“恐是落在席间了,载清你去找找。”
还未等顾载清迈步,年轻公子摊开手掌,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玄黄玉:“美人可是找这个?”
“正是。”曹惜双眼放光,一喜,伸手就要接过玉,那公子却合拢手指攥在手心,收了回去。
这是何意?曹惜一愣,有些迷茫,莫不是他要酬谢?可看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缺钱的主。她不由抬眸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他的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燃烧着热情的火,说不出的风流多情。
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曹惜脑子里迅速筛选了一遍,倏地心口一颤,难道是他?
曹惜又抬头瞟了他一眼,埋头的瞬间,心下已有计较,八九不离十,应该是那个登徒子,没错。
孙权早就知道她聪明,看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估计她也认出他了,眼尾挑了挑,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腰间,却被身旁的护花使者夏侯玄扼住手腕,怒目而视:“公子自重。”
孙权笑得很是无赖:“我一向都不重。”
右手一翻转,摆脱夏侯玄的束缚,同时,握住玄黄玉的左手灵活地将玉系在曹惜腰间,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系好后,打量了一番,才摸着下颌道:“这玉和女郎真配。”
他的动作极快,让几人神色不由一变,好俊的身手。
夏侯玄哪能容别人轻薄自己的心上人,极其暴怒,正欲出手拼个你死我活。
曹惜拦住他,眼波带过孙权:“太初,别理他,我们走。”
何晏冷眼旁观着,心思澄明,这丫头可能认得这人,不然以她如今的性子,怎会任人当众轻薄,不吵不闹,反而轻易走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分明是有心偏袒,只可惜夏侯玄那个傻子还护着她。
半道上,曹惜便有些分神,总觉得哪里不自在,那人到底是不是蒙面色鬼?
若是,那厮又来许昌做什么,不行,这事不弄明白总让她无法安心,一定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她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扯了个要去大西街上买胭脂的借口,想与夏侯玄和何晏分道而行。
夏侯玄哪里肯,亲近佳人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势必要跟着,曹惜奈何不得,只得央他把那本《切韵》古卷借她一睹,夏侯玄听了,嘟嘴道:“改日我给你送去可好,你要买胭脂,正好明月斋新出了一款胭脂备受女郎们喜爱,只是这家胭脂铺的位置有些偏,惜儿恐不识路,我可以带你去。”
曹惜使出撒娇的手段:“太初,你不是说那书是夏侯将军的宝贝么?你先去替我求了,我紧着看呢!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去,我明日要来取的,若明日见不到那书,我便不理你。”
说罢,轻哼一声,冷下脸来。
讨好美人事大,夏侯玄纵有不甘,也只得回府替她求书,毕竟要借古卷,父亲那里要好好说道才行。
夏侯玄犹豫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看得何晏脑仁作痛,忍不住拽住夏侯玄:“好了,走吧!顺道我也要向夏侯将军借本书来看看。”别看夏侯尚是个粗人,却酷爱藏书,他的书阁藏了好些失传的孤品,就连曹植都时不时要去借看。
桐儿与顾载清是自己人,曹惜不用避着他们,见二人走远,她才转头又去寻人。
三人再去归雅楼时,孙权已经不在,曹惜有些失望,急忙在街上寻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算了,还是先回去吧!
她垂头丧气地转身招呼身后的顾载清和桐儿。
可身后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只怪她寻人心切,直冲冲地往前走,何时丢了两人都不知道。
真是芝麻没捡着还丢了西瓜。
曹惜摸了摸石阶上的灰,要不就在这里等他们?
主意还没拿定,她人却被人从背后掩住口鼻拖到深巷里。
抢,抢劫?
她一慌,张嘴就咬住那人的手指,那人吃痛之下,松开手。
好家伙,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她倒要看看是何方歹人?
面前的歹人,挂着坏笑,一双桃花眼很是风情潋滟,他甩了甩被咬疼的手:“惜儿,你属狗么?”
这声音,这眼睛,必是那贼人无疑。
她柳眉倒竖:“你这贼人当街拖人是何用意?”
孙权含笑道:“我不过是看你找我找得辛苦,特意出面一见。”
她有些不自然地耸耸肩,矢口否认:“哪个找你?别自作多情。我问你,刚才与我一起的两人不见了,是你搞的鬼?”
“怎么会?”他怎么会做这等下流的事,他不过是下了个令,让他的人拖住她的婢女与小厮,自己才有机会和她单独说会子话。
此人油嘴滑舌,轻浮放荡,不必多费唇舌,她冷哼一声,转头欲寻桐儿两人,孙权拉住她:“你别急,他们没事,不过被拖住了。”
还说没捣鬼?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曹惜就来气。
“哟,我的惜儿生气了。”孙权邪笑着靠近她,轻佻地拂开她耳边的碎发。
曹惜瞪他一眼,别开头,躲过他不安分的手指,转身欲逃,却被他拽回怀里死死抵在墙上,他埋首在她肩窝,温声道:“惜儿,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想你。”
想到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潜入许昌不为取曹贼的头颅,只为一见佳人,当他听到燕姬说她见到一位佩戴玄黄玉的女子时,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见她,哪知她身边已有护花使者,叫他好生吃醋。如今美人在怀,便可一慰相思,哪里还容她逃跑。
曹惜不过他肩膀高,被他高大颀长的身躯圈得密不透风,有些喘不过气,使劲推开他:“你,你,登徒子,离我远点。”
孙权哪里肯听她的,大腿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压住她柔软的身躯,低头在她脸上一啄,无耻道:“本公子阅人无数,就知道美人啊,一般都喜欢说反话。”
简直是胡说八道,曹惜使出吃奶的劲,才脱离禁锢,一得到自由,身子就往后退开半丈,戒备地望着他。
孙权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好笑道:“惜儿就这么怕我?”
曹惜抬头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是怕你,只是古有云,君子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公子若真心要与曹惜结交,为何不道明身份?公子对曹惜了如指掌,而,曹惜却对公子分毫不知,若要结交,未免有失诚意。”
孙权皱了皱眉头,敛去少许轻浮之气,抱着手臂,斜靠在墙上:“既如此说来,惜儿找我是打算对我刨根问底了?”
曹惜轻笑道:“若公子不愿道明,曹惜也不强人所难,告辞,后会无期。”
孙权出声喝道:“且慢,如果真要说,只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不如这样,你问,我答。”
机会难得,曹惜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你两次潜入相府是打的什么歪主意?”
“我第一次潜入是为刺探你父亲的军营情报,很可惜,被荀彧发现了,并无所获;第二次嘛,是相思难解,一探美人。”
“正经点。”曹惜面上一红,低喝一声。
“我很正经。”孙权嬉皮笑脸答道。
遇到这样的无赖,曹惜有种深深的挫败感,还是自动忽略他的不正经吧!
又问道:“这玄黄玉可是有特殊含义?”
那歌姬看到她身上的玉,明显神色有异,当时曹惜只道是自己错觉,不一会儿,这厮便露面了,定是那歌姬通风报信,可见这玉必是他身份的象征。
“的确。”孙权痞痞一笑,“惜儿,难道忘了?这可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少贫嘴。我不管你怀的什么鬼心思,也不管你与曹,呃,我父亲的恩怨,但以后,请你别招惹我。”曹惜扯下腰间的玄黄玉抛给他,这人分明就不坦诚,既然你不坦诚,又何必浪费彼此的表情,还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孙权接过玉,脸上的表情有些阴寒,他自幼身份尊贵,从来都是女人往他身边凑,哪像眼前的女子这样不识好歹的。
反观曹惜,也与他置气般地瞪着他,不由心弦一动,软了下来,皱眉道:“惜儿与我闹什么别扭?你的问题我都如实答了。你只顾问这些不相干的事,为何你就不能问问我么?”
问他?那好,曹惜道:“你这次来许昌做什么,不会是又想刺探军情吧?”
孙权叹了一口气,无比幽怨道:“惜儿,你就不能问问我的姓名,家世,可曾婚配吗?”
是呀,他叫什么还不知道呢!
曹惜斜目瞅他:“那好,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深巷里,万籁俱寂,孙权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曹惜清丽的小脸上转了几转,良久,才轻声道:“惜儿,我姓孙,你可以唤我仲谋。”
他的嗓音很轻,堪称缥缈,曹惜却宛如被雷劈了一般,只觉得天昏地转,眼冒金星,恍惚间,眼前的人儿影子似乎有些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