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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歌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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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秋云禀明卞氏,碍于秋云是夏侯家的人,又有丧子之痛,卞氏不好多说什么,也就简单的了结此事。
对于曹惜,卞氏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拉着她的手陪了不是,这鞭子已经挨了,卞氏过意不去,又赐她些个珠钗,拔高月例,也算全了心意。
曹惜笑着收了,言道:“主母不过秉公办理,是以惜儿不敢怪罪主母。”
私底下将卞氏不遣人医治的怨仇,一笑泯化。
卞氏看她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洗刷冤屈的曹惜,心情很是舒畅,又得了百金,自然要大摆筵席,宴请帮助过她的人。相府规矩繁多,吃着也不痛快,于是曹惜定了归雅楼的雅座,又去卞氏那里讨了个出行令。这才煞有其事地给夏侯玄,何晏下了帖子,本想把曹植也请了来,那厮却要去参加什么飞花宴,来不了。
也好,省些银钱。
到了约定的日子,曹惜午时未到就来了归雅楼,上次来这里奢侈还是几个月前的事,又遇到了何晏一行人,吃得匆忙,今日必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清瘦的小身板。
今日,她穿了一袭雪青色月华裙,腰间系了一枚结绾五彩穗的玄黄玉,挽了随常云髻,别了紫鸯花钗,另无花朵,不施粉黛,已是眉若远山,脸似梨瓣,把个店二撩得五迷三道。顾载清轻咳一声,店二才回过神,热情地引了三人上楼,眼神却不自觉地瞄向曹惜,这么好看的人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呢。
直到顾载清挡住曹惜的身影,隔断他的视线,店二才知趣地退去张罗。曹惜没有注意店二的神态,倒是被那卖唱的歌姬迷住了眼睛,看得目不转睛,上楼落了座,依旧回味无穷,道:“哎呦,载清,桐儿,你们看到没有,那楼下的歌姬清喉娇啭,唱得真好,等夏侯玄和何晏来了,我们也请她来唱一段。”
这歌姬本是浪荡公子们之间助兴游戏的狎玩之物,顾载清本想劝劝,但一想自家女郎比较随性,必然不会听,也就作罢,只嗯了一声,表明立场。
桐儿倒是兴奋得很:“好啊!好啊!我听她那琵琶弹得比那府里的乐师还要好听。”
曹惜也有同感,遂赞许道:“我的桐儿这审美情趣确实高明。”
桐儿想起曹惜那古怪的唱调,一本正经评价道:“但那唱腔,我倒觉得女郎唱得更好。”
她正欲与桐儿说她那只是音调节奏好听,若真论唱功却比那歌姬差得甚远,楼梯上已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见到来人,曹惜扯嘴笑道:“太初,快过来坐。”
夏侯玄看到心尖上的清丽佳人,喜滋滋地奔过去:“惜儿,等久了吧!”
桐儿和顾载清一齐行礼:“见过夏侯公子。”
“不必多礼。”夏侯玄撩袍挨着曹惜坐下,“你来多久了?”
“我们也才来。”曹惜朝楼道口看了看,“何晏怎么还没来?”
“惜儿,你还叫了何晏?”夏侯玄还以为曹惜只请了他一人,哪知还有个碍事的何晏。他自然知道曹惜以前对何晏有不一般的感情,自己对曹惜上心后,每每想来就有些泛酸,她倒好连吃个饭也要捎带他,难道对他余情未了么?夏侯玄一阵委屈,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曹惜见他神情委顿,心下有些明了,却还是道:“对啊!你们都是我的好友,对我多有照拂,总不好厚此薄彼不请他吧?本来还叫了四哥,他要参加什么飞花宴,没来成。”
“哦!”哎!好友,他可不想只做他的好友。算了,来日方长,操之过急恐会吓着她。
正陷入寂静间,曹惜笑眯眯地招手对着出现在楼道边的男子,道:“何晏,快来。”
话音刚落,夏侯玄一侧目便见何晏着了身月白色竹叶纹滚靛蓝边锦衣,腰间系上靛蓝色长垂束带,白玉冠束起黑发,皮肤很白,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微挑的黑瞳蜻蜓点水般地拂过夏侯玄,然后落在曹惜身上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收回。
夏侯玄心里捻着醋,带得语气都有些怨怼:“晏兄,你可来得忒迟了些。”
“哦,是吗?”何晏受了顾载清和桐儿的礼,才微微一笑,看向曹惜。
曹惜连忙起身,做出一副热情的东道主模样:“不迟,不迟,快请坐,那店二也不过才去传菜。”转头又对着夏侯玄道:“太初,何晏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
何晏不满地皱着眉,夏侯玄何时连字都告诉她了,瞧她叫得如此熟稔,可见两人私下关系亲密,他敛了神色不着痕迹道:“但凭惜女郎做主,晏并无异议。”
夏侯玄自然也听出曹惜口中的亲疏远近,顿时一扫阴霾,春风满面道:“惜儿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此话一出,何晏又皱了皱眉,惜儿?
“今日我可是专门摆宴感谢两位的,两位可别跟我客气哈!”曹惜拍了拍腰上的小荷包,财大气粗道:“放心,我带足了金。”
夏侯玄和何晏被她的举动逗得一笑,气氛瞬间活络了不少。
店二再上来摆菜送酒时,便不敢再看曹惜一眼,他虽不认得曹惜,却认得夏侯玄和何晏,两人皆是身份尊贵的主,哪里还敢放肆乱瞅,布置停当正要退去,曹惜却唤住他:“小二哥,你且去把那楼下的歌姬叫上来,给我们唱上一曲,助个兴。”
这狎玩歌姬不是公子哥的事么,她一个貌美女郎难道也好这口?店二犹疑不决,抬头望了望何晏,没有反应,又瞅了瞅夏侯玄,还是没有反应。
见他半晌不动,曹惜催促道:“快去啊!”
店二无法,只得下去唤那歌姬。
转头欲与夏侯玄和何晏吹捧一下这歌姬嗓子特好,但见两人都神情凝重,沉默不语。曹惜哪里知道,这歌姬不过是富贵公子的玩物,卖艺卖身赚取微薄的钱财,若是运气好的被豪门公子纳了,也算是功德圆满;若是运气不好的,自然是下贱堕落,任男人蹂躏玩弄。
这酒坊歌姬比那烟花柳巷的女子更为自由,也没有老鸨的搜刮,所以乱世孤苦女子便拾了这等营生。都城里只有两处地方有此声色之事,一是归雅楼,二是重羽坊。夏侯玄和何晏昔日与人宴饮,少不了被人怂恿着与那些歌姬逢场作戏一番。
夏侯玄心底发虚,像是被捉奸在床一般不自在:“惜儿,这艳曲儿也没甚好听,不若作罢?”
一心想要听坊间浓词艳曲的曹惜哪里肯作罢,支起头调笑道:“夏侯公子,想来你是听惯了的,可否让小女子也有机会一闻艳曲儿?”
夏侯玄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她,他是惯犯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观何晏,只失态一息,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冷淡,事不关己般高高挂起。
那歌姬抱着琵琶,着了一袭水红色长裙,内里仅着一束火红的抹胸,裸着大片白皙滑腻的肌肤,媚眼轻佻,嘴角勾人,眼波在夏侯玄和何晏身上流转后,才盈盈一拜,给几人请安。夏侯玄为了掩饰心虚一个劲地给曹惜夹菜,曹惜望着面前碗里堆得似小山的菜蔬,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夏侯玄这才讪讪地缩回手,搁下筷子,眼睛依旧不敢看那歌姬。
何晏挑着眉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玄弟不是最喜欢听那首采莲曲么?不若就让这歌姬唱来。”
夏侯玄抬眸瞪了何晏一眼,何晏毫不在意地轻笑。
曹惜燃起了兴致:“太初都喜欢,那必然是好曲,你且唱来。”
“诺。”那歌姬撩着一双不安分的媚眼又在何晏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拨起琵琶弦,唱腔迷离婉转。
莲叶一望碧无涯,
荷华千里绯有情,
聘婷韶华空流水,
妖娆红颜待雨闲,
岸上谁家游冶郎,
三三五五映垂杨,
一入妾心空断肠,
苦守相思白满头。
“好曲。”一曲终了,曹惜会心一笑,打趣道:“这诗颇有些耐人寻味,莲女心动思春,若是那群游冶郎中有两位公子,不知可会怜惜莲女的一番情意?”
这歌姬唱歌时不时抛着媚眼,曹惜有自知之明当然知道这暗送的秋波不是给她的,料想这女子打着算盘要攀上这两人中的一位,不如她来做个顺水人情,美人配才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何晏付之一笑并不答话,只就着那酒儿饮了一口。
夏侯玄脸涨得通红,急巴巴的解释:“我必然不会。我,我,我……”
曹惜见他模样仓皇,哑然失笑,她不过随口消遣两人,夏侯玄倒当了真,搁在心上,耿耿于怀。
那歌姬扭着纤腰挨近何晏:“容妾身为公子斟酒。”她也是个见惯风月的玲珑人,此间情景看得分明,夏侯玄对座中女郎有意,必然近不了身,只能从这何晏着手,于是挺着鼓鼓地胸脯靠近何晏,熟练地执起酒壶,身子没骨头似得软软倚在何晏身上。
何晏支手隔开她,冷冷道:“不必了。”
歌姬幽怨地瞄了一眼何晏,委委屈屈地立着,手里握住酒壶,手足无措。
曹惜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嗳!美人在怀,盛情难却,晏兄不必顾忌我与太初,你随意,你随意。”
何晏目光凌厉地扫过曹惜笑得肆意的脸。曹惜被他一扫,讪讪地收了笑,一拢袖摆,故作正经对着歌姬道:“额,那个,美人,你先下去吧!”
桐儿摸出五十个钱币递给歌姬,歌姬收了钱并不见喜色,眼眶里汪着一弯泪欲坠未坠,看得人心生不忍。
曹惜暗叹一声,起身走过去,又拿出百十个钱币给她。那歌姬未曾想到一个小小女郎如此大方,盈盈一福,起身时,无意间瞟到她腰间的玄黄玉,愣了愣才抱着琵琶急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