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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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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曹惜才悠悠转醒,一边喝着苦涩的药汁,一边听桐儿复叙昨夜她是如何发病骇人,何晏又如何仗义施药,说得曹惜恨不能以身相许。当然,这种想法只是一时冲动,情绪和缓后便烟消云散。
解了禁足令,杜氏和曹林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见曹惜躺在床上,背后的鞭伤怵目惊心,自是一场捶心伤肝。顾载清也被柴房放出来,精神没有不济,人却越发阴骘沉默。
这鞭伤足足拖了曹惜七日才勉强下得床,亏得杜氏和曹林到处求来不少良药,不然曹惜恐怕还得多尝些皮肉苦楚。
夏侯玄心里挂念曹惜的鞭伤,便托借德阳乡主的人情,送来不少补药,借机看望她,见她清瘦不少,夏侯玄有些心疼。
两人见礼后,落座,夏侯玄又问吃喝饮食,伤情病况,还把带来的补药认真地讲解了熬用禁忌,功效作用,叨叨絮絮说了半晌,自觉有些啰嗦,才腼腆住口。
反观曹惜,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丝不耐烦,这孩子是真对自己好。
呷一口槐花茶,曹惜貌似不经意问到秋云。
养了几日,听说身子爽利不少。
曹惜冷哼一声,她倒毫无愧疚,过得甚好。
知她心有芥蒂,毕竟是秋云害她吃了一顿家法,夏侯玄问道:“惜儿,可是怨她?”
“怨?是有点。毕竟我这人心眼小,格外记仇。”
曹惜低头吹开浮在水上的槐花,才抬眸直视着他:“夏侯公子,我说我没有推她,你可信我?”
“我信你。”夏侯玄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侧目望着书架,涨红着脸轻声道:“惜儿,若不嫌弃,可唤我太初。”
其实,夏侯玄回想此事,觉得疑点甚多。他私下询问过当日一起爬山的一行人,都言并没有真真切切瞧得曹惜有推秋云之举,可秋云却一口咬定是曹惜推她;秋云怀孕后,便神情多凄惶,并无喜色,要知一个妾室,只有母凭子贵才能稳固地位,久享恩宠。
“呃……太初。”曹惜叫得生硬,“多谢信任。那,可否给我说说秋云的事?”
秋云乃城东豆腐坊陈老六的女儿,偶然被夏侯尚相中,便带回府中做妾室,因她温婉貌美,很得夏侯尚欢心。
夏侯玄又与她话些闲事,才告辞。
时节已转入六月,曹惜的十五岁生辰将至时,她才能如往日般活蹦乱跳,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必是走访豆腐坊。
这次曹惜扮得格外认真,白皙的小脸抹了黑灰,还蓄了假须,穿了粗布麻衣,哪还能瞧出半分女郎的姿态。卞氏派来的小厮仍不许曹惜出院门,美其名曰:闭门思过,逼得她不得不钻那狗洞偷偷溜出去。
为了不引人怀疑,曹惜只一人,并不让桐儿和顾载清跟随。
出了府门,也不左顾右盼地贪满街琳琅满目的物什,直奔城东,询问不少路人才找到豆腐坊。
豆腐坊门扉紧锁,一摸,还有层厚灰,想来已是很久不曾做买卖。曹惜正失落间,隔壁的一个胖大婶手里端着一簸箕豆子,疑惑地打量着她:“小哥,你买豆腐?”
曹惜连忙拱手道:“不是,我是来寻亲戚的,敢问大婶这豆腐坊的陈老六可还在此处营生?”
“陈老六啊!早不做豆腐买卖了。”胖大婶用肥胖的手指扒了扒豆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远方侄子,路过此处,特来看望。怎的?他搬家了?”曹惜表情极为到位,流出寻亲不着的失落感。
胖大婶叹息一声:“你这亲戚啊!攀上了夏侯将军,哪还有心思卖豆腐?早搬走了,小哥,你还是快回去吧!陈老六这种亲戚不认也罢!”
曹惜皱眉道:“大婶哪里话,既是亲戚,哪有不认的道理?”
胖大婶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当我没说。”正准备掩上门扉,曹惜一把上前抓住她,吓得她手中的簸箕一抖,掉落不少豆子。
曹惜立马塞了一串钱币给她:“唐突大婶了,我这远天远地的来,总得有个说辞,回去才好与家中父母交代,还望大婶告之一二,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胖大婶掂了掂手中的钱币,约有三十几个,正好可给幺儿裁件新衣,遂热情地拉了曹惜进屋,掩了门扉,落了门拓才道:“小哥,我说啊!你这亲戚!忒不地道了,早早看清他,免得连累你。”
“大婶,此话何意?”曹惜故作不解道。
“陈老六,不知何时染上了赌,把家里败得一干二净,他那女儿也是可怜,日日天不见亮便起来做豆腐,买豆腐,供养着他。听说为了还那赌债,把女儿卖给夏侯将军做妾,真是可怜。”
“进了夏侯府,虽是做妾,也是锦衣玉食,怎么算是可怜呢?”
“他那女儿本就与董先生有些情意,被迫嫁人,怎么不可怜?你是没瞧着,秋云哭着以死相逼求他爹放过她,他爹哪里肯,硬生生地拆散了这对,你说,哪有这样卖女求荣的爹?”
“董先生?”
“他可是个好人啊!平地里教书授业但凡贫穷的孩子,都免了束脩。如今秋云这事一闹,便日日借酒浇愁,不成人样咯!”
辞别胖大婶,曹惜又经由路人指引,七拐八拐,找到那早已荒废的茅草学堂。
学堂木门紧闭,并未上锁,曹惜敲了好久,也无人应门。
踟蹰少倾,曹惜便自行推门而入,院里除了墙边种的豆荚长势甚好外,并未一丝人气,出于礼貌,曹惜唤了声:“董先生可在?”
良久,屋里才传来一声声剧烈的咳嗽。
原来屋里是有人的,曹惜整了下衣衫,再把假胡须摁了摁,才走入屋内。
屋里很是阴暗,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曹惜探了探头,简易的木板拼做的床上,躺了一位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的男子,身上盖了条薄被,正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咳嗽不止。
董生见有人进来,打量一下,并不认得此人,目露疑惑:“阁下是?”
“在下虎子的远方表兄,听闻先生病重特来拜访。”虎子便是那胖大婶的幺儿,原是董生门下的学生,曹惜借他名义一用,也免得太过唐突。
董生深陷的双眸垂了垂,讷讷地:“我这番模样,让小哥见笑了,快请坐。”
曹惜拉开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椅,也不忌讳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先生何须客套,先生如此病重,可曾瞧过大夫?”
“说来惭愧,在下囊中羞涩,三餐饮食都是好心的邻里乡亲周全,哪有余钱请大夫?”董生说完,又咳嗽起来。
曹惜从怀中掏出一串钱币:“先生,这钱你收着,请个大夫开几贴药吧!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曹惜把剩余的钱币都拿出来,看他的样子,恐是犯上肺病。
看着曹惜穿的粗布麻衣,家境约莫也不大好,董生推辞道:“小哥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这模样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必折腾!”
他眼神里透着绝望,像是有意寻死,或许与秋云有关。她本是要洗刷自己的污名,怎的反而有些同情起这对苦命鸳鸯。若秋云没入夏侯府做妾,他们应该是平淡且幸福的一对吧!
思量一息,还是道:“先生这样子不自爱,如何让秋云安心?”
“秋云?”董生灰蒙蒙的眸中闪过一丝神采,“她,她还好吗?”董生早就怀疑她的来历,谁不知道虎子的娘亲最是贪便宜的主,怎会让她的远亲来探望他?
“她小产……了。”曹惜迟疑片刻,还是道了出来。
“小产?”董生骨瘦如材的手指使劲抓着薄薄的被褥,眼里尽是不置信。
曹惜良心上有些难捱,急忙道:“先生勿忧,秋云现在将养着,已是大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董生枯瘦的脸上有些薄怒。
“先生休要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我与秋云有些,呃……缘分,也算有几分交情。”缘分是不假,交情也不虚,只是孽缘,恶交罢了。
猛然,董生翻身下床,跳过来,一把抓住曹惜的裤脚,险些把她裤子拉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哥,可否让我再见见她,哪怕一面,我也就死而瞑目了。”
曹惜先是被唬了一跳,双手死死抓紧裤头,看着他的模样又心怜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一介书生更是清高自诩,此时肯跪她,估计也是逼不得已,看他头发蓬乱,身形削瘦,只那一双带泪的眼睛燃着希冀。
曹惜叹了一口气,不忍心拒绝:“先生这是要折在下的寿,快请起来。”
一时曹惜骨子的怜贫爱弱之情爆发,稀里糊涂的应了此事。前世的曹惜家境优渥,人也堪称善良,支助了不少贫困大山里的孩子。可这一世,她自身处境犹艰,哪有能力管这等,呃,闲事。
回去的路上,曹惜就有些后悔,秋云的事情来龙去脉她已估了个大概,如此深宅丑事,若被宣扬出去,秋云和董生都活不了命。她虽能洗脱污名,却背上两条人命委实有些残忍。
曹惜左思右想,心里矛盾,自是无视了街边小贩收拾家伙落荒避雨的场面,等反应过来,雨点已是密密麻麻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