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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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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氏坐在首座上,神情肃然,细长的眉挑得老高,训斥道:“一个个都不省心,姊妹间打闹竟也能见红,这也罢了,还牵连夏侯将军的妾室,若不重罚,如何给夏侯家一个交代?”
德阳乡主坐在侧首,温婉劝道:“女郎们都还小,夫人请息怒。秋云也有过错,这事不能单怪惜儿。”
冰冷坚硬的地面,连蒲垫都没有置一个,曹惜的膝盖委实跪得有些疼痛。曹越与她并排跪着,懊丧地垂着脑袋。
杜氏和曹林也跪在地上,恳求轻罚。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罪了秋云。一醒来便直言是曹惜推她下山,又道两人就那胭脂果的来历有口舌上的争执,曹惜气恼不过,便出手推她。
平白无故就被扣上器量狭小,心思歹毒的罪名。
我去,这也,太狗血了。只怪自己没个防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注意那一群是否有人看清真相,即便有人看到,也不会替她出头。这事秋云一家之言便已定了罪,无法开脱。
又听到卞氏的厉声:“今日,在观中清净之地,看在乡主的面上,我便不与你们多费口舌,曹越回去闭门思过,抄经一百遍,反思己过;至于曹惜,害了人命,必要重罚,今日回府,自去祠堂跪一夜,明日午时家法伺候,鞭笞一十,以儆效尤。”
只这一句,无异于判她死刑。
谁不知道相府的家法是千年蟒皮所制的软鞭,即便是硬朗公子抡上一鞭已是皮开肉绽,更何况曹惜一个娇娇女郎。
杜氏与曹林惊惧交加,连连哀求。
“还请夫人轻罚,惜女郎年幼体弱受不得如此重刑。”
当时情况有些突然,夏侯玄也未看分明两人是如何跌落山坡的。虽然秋云是他家的人,但此时卞氏惩戒儿女,却是相府家事。夏侯玄本不应插嘴,然一想到曹惜纤弱之体怎能受得住那蟒鞭笞挞,便抛却礼数求了上去。
卞氏勃然大怒,大声喝道:“够了,若不重惩,倒显得我治家不严,乱了礼度,叫人如何看待相府?若再有求情者,罚加之。”语罢,甩袖出门,“都去法会,让她们两个跪着反思。”
见主母发怒,众人更不敢怠慢,三三两两散去,杜氏也由曹林扶着一步一回头地望那跪得歪斜的曹惜。
夏侯玄本想与曹惜说几句,却被德阳乡主拉出去:“如今,这事态,你是要惜儿再被罚得重些么?”
他这才心有不安地随众人出去。
屋里静下来,曹惜紧皱眉头,越想越恼,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窜上来,腾地站起来,曹越一惊:“惜姐姐,你要干嘛?”
事端本是由秋云所起,曹惜自然是去找秋云对质。
“姐姐,姐姐……”曹越挡不住她,只得任她去了。
曹惜找到秋云,她正一脸苍白闭目躺在榻上,曹惜推开拦着她的老嬷嬷,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冷声道:“秋云,你这戏演得可真好,拉我做垫背的。”
秋云从昏睡中惊起,见是曹惜,瑟缩一下,声若蚊呐:“女郎何出此言?”
越愤怒便越镇定,曹惜慢条斯理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私心陷害我,这挨的鞭子我都会记在你头上。”
“秋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你?只是秋云不知,女郎推秋云滚落山坡却是何故?”
曹惜拍掌冷笑道:“好得很。”起身掐住秋云精巧的下颌,“你记着本女郎最是受不得冤枉了。这事,本女郎若不讨回清白,倒平白担了个器量狭小,心思歹毒的污名,叫你这等贱人笑话。”
看着摔门而去的曹惜,秋云泛起一股寒意,求助地望向老嬷嬷。
“姨娘放心,惜女郎不过是闺阁女郎,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也就嘴上出出恶气。”
之后的法会自是与曹惜无干,顾载清也被遣得远远的不得一见。
一回府,便被丢到祠堂,连她的嘉木轩都没有入,不知桐儿晒的槐花是否还有机会喝得到?对那摆得整整齐齐的牌位发呆,脑海里还回荡着卞氏恶狠狠的声气:“好好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
祠堂里空落落的,只她一人,阵阵阴风吹得油灯飘摇不定,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憷,闻得个风吹草动,便要惊觉四顾。如此折腾几番,精神垮下来,迷迷糊糊地坐着打盹。
“女郎,女郎。”
谁在叫她?曹惜揉揉眼睛,入眼是一脸忧愁的顾载清,这小子有些功夫必是翻墙头进来的。
“女郎吃些个东西吧!虽是粗食,倒也解饿。”顾载清从怀中掏出一张薄饼。
一口薄饼,叹气一声。
被打死才好,或许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曹氏集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若不在,曹氏集团不知会落在谁的手里,一想到那群老古董冥顽不灵的模样,曹惜就头痛欲裂,好在她现在也不用面对那番境况,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
见她神色郁郁,顾载清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现在的处境也无法帮她,想到要眼睁睁看她受罚,心便若按在深潭里,冰冷刺骨,有朝一日他一定不让她受这等委屈。
他在想些什么曹惜并不知道,喝了几口水,便让他离开,若是被卞氏发现,又得连累他。
餐毕,曹惜精神略好些,双腿盘坐在蒲团,嘴里哼着《两只老虎》,以此来驱走漫漫黑夜里的恐惧。
子时将过,月华如水,何晏踏着月辉而来,一身蓝衣更衬得肌肤如雪,宛如幽静的月夜里步入凡尘的仙人,嘴角含着嘲讽:“你还真是惬意。”
“惬意过头离失意也就不远了。”曹惜不再哼唱,望着这个俊俏的男人,叹息一声,徐徐道:“你有酒么?”
“没有。”何晏的目光宛如月华轻轻掠过她有些苍白的清丽小脸,“白日里见你手臂伤了,这个药膏你拿去涂。”
没有酒,曹惜有些失落,低下头摆弄裙带,凉凉道:“还是省了吧!明日不知会如何的皮开肉绽,这点小伤就不浪费膏药了。”
“你倒豁达得很,可杜氏却哭得伤心,与林公子跪在主母门外求了半夜。”何晏把药膏抛在她裙上,他的脊背挺直,高挑秀雅的身子宛如山崖边的青松。
自己挨一顿也就罢了,如今却连累母亲和哥哥担心,不免有些内疚,她以前确实轻看后宅争斗,锋芒太露,招惹小人,总算吃了苦头。
“他们被主母禁足,你那小厮去求她,也被锁在柴房里。”顿了顿,“他们至多被禁足几日,无伤性命,倒是你自己,能捱得过那蟒鞭么?”
听得他们无大碍,曹惜略略安心,想到自己的处境,无所谓得很,大不了一死。
看着她脸上的消沉低落,何晏不满地蹙眉:“这个药膏明日你事先涂了,便可少受些苦,也不至伤到筋骨。”
捡起裙摆上的药膏,原来他也有热心的一面,想着以前还暗地里骂过他是小白脸之类的,不免有些羞愧。
“不用谢我,是夏侯玄托我带来的。”何晏想起夏侯玄那一脸焦急地哀求,心中略有些膈应。
那夏侯玄急红了眼,百般央求他带药进来,连素日最喜欢的那方紫云砚都舍了,不然他也不想卷入相府后宅之事,看来夏侯玄倒是对曹惜桃花意。
“替我谢谢夏侯公子。”曹惜昂首盯着何晏在月色更加清俊的脸,“我有一事不解。”
“嗯?”何晏低首看她。
“你不是素来不待见我,怎得会好心送药来?”曹惜问出心中的疑惑。
“不待见你?呵呵,我只是不待见我自己。”何晏自嘲地笑了笑。
心下猛然一颤。
他?或许?过得不好?
何晏生父何咸早亡,曹操就将何咸的遗孀尹氏纳为妾,何晏就成了曹操的养子。何晏年方七岁,□□若神,曹操有意收其为子,随曹姓。
某日有人见何晏蹲在地上画了个方块,把自己圈在里头,就问他何故,何晏说:此乃何氏之庐也。
那时候少年何晏或已知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曹操见何晏小小年纪如此不俗,才尊其意,足其愿。
弱冠之后的何晏越来越张扬轻狂,何晏素来与曹丕不对盘,经常故意和他穿一样的衣服招摇过市。曹丕相貌本就不及何晏,同样的衣衫穿在何晏身上可称风流倜傥,穿在曹丕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被屡屡撞衫的曹丕严重不爽,越来越厌烦何晏,故称其为“假子”。
何晏在相府虽受曹操喜爱,却总归是继子,仰人鼻息,傍人篱壁,处境尴尬,内心骄傲的他对着相府的人便愈发骄矜,故而连同曹茂,曹惜都冷面相待。
这些陈年往事,还是曹惜后头才得知的,而此时的她还不明白他的那句话包含了多少无奈心酸,只怔怔地望着他恣意飞扬的蓝色袍摆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