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宴》小阳公子

15、滋事

　　绕回来时，身上落了一身花瓣，姹紫嫣红，彩衣似的将她笼住。

　　顾载清已是候在斋堂外的小径上等她。

　　“女郎，二公子吩咐，请女郎速速去经堂。”

　　曹惜略一惦念，只怕与夏侯玄一行人打照面是不可避免的，先捋个通透也免得失了体面：“载清，你可知那夏侯玄的母亲是何人？”

　　顾载清微微一顿，女郎怎会忘了德阳乡主，虽有疑惑，但还是恭敬作答：“夏侯公子的母亲乃德阳乡主，是宗亲爽公子的姑姑。”

　　原只知夏侯玄乃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之子，却不知他的母亲亦是曹氏宗族之人，这层背景下，还是少惹些才好。

　　“哦，正是呢！瞧我这记性。”曹惜自嘲地笑了笑，解了顾载清的些许疑虑。

　　遇到一处池子，把身上未落的花瓣摘进池中，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穿树转幽径，扶花移深巷。

　　三清观的经堂建得很是大气雄壮，约可容百人，其香火旺盛程度可窥一斑。

　　如今里面堆了几十人，倒也不显得熙攘。曹惜略略往堂内环顾，才知来祈福的何止她一家子，更有曹氏宗亲，武将，文官亲眷。

　　离早课打坐诵经还有半柱香的时辰，簇拥在殿里的夫人，公子，女郎正三三两两的扎堆闲谈。

　　随目打量一番，香烛缭绕的偌大经堂里，高台上奉供三清道主的塑像，底下置无数蒲团，两边又摆着数张软垫扶椅，大堂中央对立的两根大柱上刻一副楹联：心境空明苍松皓月，烟云缥渺绿水清风。

　　那右首座的软椅上坐着一位华丽妇人，容貌平常，两眼却颇有神采，正对着曹越说着话儿。她身后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着了一身深紫春衫，腹部微凸，模样娇美，神色却有些拘谨。

　　顾载清留在门外等候，却是不进经堂的。

　　对德阳乡主应该如何称呼？貌似直接叫德阳乡主的封号颇有些不妥，曹惜立在门口踌躇着，好在曹越一眼看到她，招呼道：“惜姐姐，走过来些，姑姑也在这里。”

　　德阳乡主望过来，面上漾开笑意：“可是惜儿？”

　　迈着流云般优雅的步姿，曹惜走过去：“姑姑万安。”

　　德阳乡主端详着她笑道：“倒比以往灵动不少，越发的好看了，魏王真是好福气，养了几个女郎，都顶顶出彩。前些日子，还老听玄儿唠叨着你，说你才比公子，我还不信，今日得见，才知玄儿所言不虚，瞧这模样气度，真是通身的好气派。”

　　知她不过是寒暄客套，曹惜并不自喜，只轻笑谦答。又瞟了眼那位年轻女子，心中疑惑，这莫不是夏侯玄的姐姐，若是他姐姐怀着身子怎会只局促地站在德阳乡主的身后？瞧这情态，该是夏侯尚的妾室。

　　很快曹惜的这番猜想被德阳乡主证实，德阳乡主对着身后的女子沉声道：“秋云，还不见过惜女郎。”

　　瑟缩一下，秋云连忙拖着笨重的身子蹲身道：“惜女郎万福。”

　　她大着肚子，下蹲得吃力，曹惜顺手扶起她。

　　虽则曹越与她道得明白，德阳乡主还是拉着脸，数落道：“姑姑少不得说你两句，姊妹间玩闹也要有个度，你这样见血见红的，吓煞个人，主母若不惩治你恐是难以服众。待茂儿来了，我再与她劝道劝道，主母也可从轻发落。你也该敛敛性子，有个女郎的样儿，出门竟也不知带个丫鬟伺候。”

　　自知此事确有些出格，曹越苦着脸，毕竟她是真真切切地伤了曹茂，只得求德阳乡主出面讨个人情，罚得轻些。

　　“我与你母亲本是闺阁密友，如今她一去，你惹出乱子，姑姑怎能不上心？主母那里我自有说辞，越儿无需忧愁。”德阳乡主一脸宠溺地拍拍曹越的发髻。

　　曹越松懈下来，有姑姑替她求情，至少可以免受家法，想着那软鞭打在身上的滋味就心一阵阵抽紧。

　　这丫头还不算笨到家嘛，还知道搬救兵，看来她是白担心了。

　　门外，两位俊秀公子一齐进来，一人蓝袍清俊，一人白衣儒雅，相貌出众的两人瞬间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更有娇呼传来，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女郎一脸娇羞地捂住嘴儿。

　　没有理会其他女郎抛过来的媚眼，夏侯玄挤到曹惜身边，甫低头，她头上落了一朵红石榴花，红得似火，烫着他的胸膛，轻轻捻下来，递给她，轻笑。

　　周遭的唏嘘声骤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爱慕夏侯玄的女郎，曹惜大方地接过：“路过石榴树下，落上的。多谢。”

　　这两个孩子的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

　　德阳乡主见夏侯玄饱含温情地望着曹惜，心下一忑，难不成玄儿对曹惜动了情，那可不成，曹越才是她相中的媳妇。好在曹惜神色淡淡，应是并无此意，省得她做那棒打鸳鸯的事。

　　此时，元真道长行直主座，请众人盘踞蒲团，便开始讲经布道，口若悬河。

　　未几，绿柠扶着曹茂入了堂内，特踞在与何晏最近的空位，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何晏身上。

　　这座位也置得分外讲究，最前头几排是相府的公子女郎，依次才是曹氏宗亲，文臣武将。

　　时辰已降至中午，这诵经打坐一套也将将弄完。开午斋，依旧是白菜豆腐，小米粥，曹惜抿了半碗，便撂筷子，方才无意间见三清观的后山上，开满不知名的白花树，瞅着甚是喜人，这得了空闲，便想要走近观赏。顾载清想必还在用午斋，也不好事事都烦着他，遂自顾自地缓缓地攀上山坡。

　　白茫茫的花树，丝丝如雪，点点如云，倒是蔚为壮观，行走其间，宛如穿梭在白色云朵间，平添了两袖流云的飘逸。细看那花，不是一朵朵的开，却是一簇簇，一团团的绽放在枝头，□□朵聚了一簇，十来朵围一团，每一簇一团都像一把挂在树上的小花伞。

　　低头在一簇花朵上轻轻嗅了嗅，略感失望，并没有扑鼻而来的清香，反而是一股子鱼腥味。刚放下手，便见秋云双手搁在腹部，盈盈走过来：“惜女郎，可知这是什么花？”

　　她一个孕妇爬上来作甚？瞧她这样子不像是来赏花的，倒像是追着她来的，曹惜微扬唇角：“请赐教。”

　　秋云眸色微垂，出手摘下一簇的白花：“此花乃胭脂果的花，五月开花，十月果熟，果色红如胭脂，故名胭脂果。胭脂果，酸甜可口，有消食养脾的功效。”

　　礼貌地谢过她的解答，听她如此说来，此花定是那山楂花无疑了。

　　“惜女郎可听过胭脂果的传说？”秋云转动着手中的小花伞，望向远处的群山。

　　这女人很是奇怪，一双娟秀的眸子倒像是装着满腹的心事。

　　秋云望着远山，嗓音宛若盛着凄凉：“相传山东境内有座驼山，山脚住一女名胭脂。她容颜娇美，并爱上了一位名唤白荆的男子，两人同住一山下，共饮一溪水，青梅竹马，情意深厚。不幸的是，胭脂的美貌惊动了皇帝，皇帝派人抢走了她并迫其为妃。白荆追至兀鹫山，日夜伫立山巅守望，日久竟化为一棵小树。胭脂逃离皇宫寻找到白荆的化身，悲痛欲绝，也幻化为树，并结出鲜亮的小红果，人们叫它“胭脂果”。”

　　“这个传说……很凄美！”曹惜站在花树旁，抱袖看着秋云。

　　收回有些凄惶的眸色，秋云相邀：“惜女郎陪秋云走走可好？”

　　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曹惜搀住她在胭脂果花树中徐徐走着，步至尽头，已是一处斜坡。正想叮嘱她小心些，莫滑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笑语喧哗，转头一看，人影流动，竟是各家子弟爬上来赏这片白茫茫的花海。

　　他们一来是赏花观景，二来是消磨时光，离法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的光景，总比呆坐在观中有趣些。

　　突然，秋云“啊”地大叫一声，曹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带得一起滑下斜坡。刚得了些赏花情趣，正准备吟诗一首的众人不由大惊失色，仓促间只看得两位女子不知何故跌落山坡。

　　夏侯玄想都没想撩步追下去，若他没看错的话刚才跌落山头的一位是父亲的妾室，一位是曹惜。
　　走在最后面的何晏，并未瞧得真切，只听得前面的人议论道：“刚，刚才那，那跌落山坡可是惜女郎与将军妾室？”

　　“我瞧着也像。”

　　何晏一惊，连忙推开众人，跟过去。

　　好在山头不高，虽滚了几滚，除手臂被枝条割伤，脑子摔得有些迷糊外，并无大碍。再观那秋云，情况就有些不好，貌似已经昏迷过去，下裙晕开大摊的血迹。

　　曹惜一瞅，吓得不轻，抱起秋云，拍着脸，轻呼起来：“秋云，秋云。”

　　她，她不会死吧？

　　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道强力，是秋云死劲拽住她的衣袖，捂住小腹，直呼疼。

　　拖不动，抱不起的曹惜正沮丧得不行，一见夏侯玄慌慌张张地跑下来，急急喊道：“夏侯玄，快带她去，去找元真道长。”

　　夏侯玄托起秋云，转身对着曹惜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她藕荷的衣衫上尽是泥土，白净的脸蛋也挂了彩，衣摆的袖子上破了个大洞，紫木簪在滚落间也不知掉在何处，而今只披散着一头黑发，形象狼狈。

　　曹惜使劲摇摇头，推他快走，若秋云有个三长两短，她的清白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夏侯玄见秋云血流得厉害，夏侯玄不敢再迟疑，转身飞奔上去。

　　绷紧的心弦一松，曹惜跌坐在地上，理了理思绪。

　　她爬山不过是一时兴起，而秋云显然是跟着她来的，那么她的目的很显然就是和她一起跌落山头？难道她是想陷害她？可她与秋云不过初次见面，哪来的恩怨？若秋云此次不慎流产，这黑锅她就背定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女人傻愣愣地坐在地上，一会子揪着眉心，一会子眸色忧愁。

　　何晏背着手瞅了一阵，才蹲下身子，俊俏的脸上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你这模样，倒像无毛的凤凰……不如鸡。”

　　曹惜抬眸剜他，你才是鸡，你们全家都是鸡，直起身，拍拍粘在裙上的泥土树叶，倔强地从斜坡爬上山。

　　何晏优哉游哉地跟在她后头，看她爬得辛苦，几次差点滑倒，也没有撘一把手的意思。还在半坡上捡了被她无视的紫木簪，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顺在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