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居》睿意听风

8、第八章

　　青砖红瓦，霁月清风，已四更天，寂静无声，靴尖点地稳落身形，黑衣着身尽显风华，黑影一闪，停到陈温卿卧房前，轻推窗门。

　　杨弋余环顾四周，挤进卧房，撑好窗，留退路。慢慢走近，床上的人气息平稳，阖着双眸，应是睡熟了。细线连着一只银勾，轻车熟路，推合箱柜。

　　竟然没有？

　　银勾探及四处，声响细微，突然触到墙壁一处，咚得声响与其他都不同，翻腕一转，银勾探入缝隙，小臂扯动，一支木匣抽出墙壁。

　　果然别有洞天。

　　银勾探入，指间捻动感受动向，银勾挂上，双指夹银线轻绕，随其裹住卷轴，收紧手臂连带画卷扯回。

　　偷技精湛，行云流水，只是天外有天，卷轴抽离之时，银丝隔断上下纵横的极细琴弦，发出沉闷的崩声，但在极静夜晚，这一声就足够响彻县府。

　　这一下分散了杨弋余的注意力，背后冷箭嗖嗖发出，侧身闪避，冷箭却不只在一个处，一个落地便有下一支射出。窗外灯火越发明亮，脚步声越发清晰，杨弋余纵使轻功了得，却也分了神。一剑从后刺进肩胛，隐忍不语，连滚带爬到了陈温卿床下。

　　重重脚步声即近，掌心温热攥过杨弋余腕间拉动，顺势而跃，陈温卿将杨弋余拽上卧榻，被衾覆上，师爷随守卫正巧推开了门。

　　“县爷你没事吧！”

　　地上是凌乱箭头，斑驳血迹落在中央，窗门撑开。陈温卿面色有些不好，白色内衫，墨发散下，未有凌乱，仍是镇静自若。

　　“我没事，他顺窗户跑了。”
　　“快去追！”

　　师爷向陈温卿行了礼，退出房间，正抬手合上门，眼睛瞟到了陈温卿榻上垂搭的床褥，有一处不显眼的血污。见陈温卿泰然，便也没有做声，为其关上了门。

　　听脚步声走远，杨弋余扯开被子，起身坐在陈温卿身边，见他神情默然，杨弋余眼含警惕，动动唇片，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救我？”
　　“把美人图还回来。”
　　“不可能，我就是来偷美人图的。”
　　“你也是为了宝藏？”

　　“我才不稀罕。”

　　杨弋余顺势一摆手，银勾挥出，轻轻撩过陈温卿侧颈，仅是划开一道细小伤口，渗出血痕。陈温卿面色不改，仅是用指腹碰了伤口，垂眸看向指上血污。

　　“你怎么不躲啊，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你就彻底找不到美人图了。”
　　“当官的，脑袋转的就是快啊。”
　　“你不要宝藏，是要什么。”

　　杨弋余沉默半晌，他与陈温卿对视，那双眼波微风不惊，他想起以前陈温卿曾为小师妹求情。指尖蜷起，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决定信他一次。

　　“我要找白衣医师，这世上只有她能救得了我妹妹的病。”

　　空气一时安静，杨弋余心里七上八下，猜不出陈温卿内心想法，抿紧了唇，不再开口。

　　“做个交易吧。”
　　“恩？”
　　“你把美人图还回来，我就让你看白衣美人图，这样…你能知晓白衣医师的模样和名字，也能好找一些。”

　　杨弋余眼前一亮，薄唇挑开，两手抓紧陈温卿手臂，忘却肩胛疼痛，挺身凑近，像是拿到糖球的孩童。

　　“你真的愿意？此话当真？”

　　“明日四更，还在这见。”

　　花田繁色，暗香幽幽，覆染衣祙，沾了一袖芬芳，青山也温柔，丽日也恰好。

　　江倚宗骁一同上山，前面是引路姑娘，鹅黄衣衫，亭亭玉立。宗骁有些紧张，深呼吸舒缓情绪，江倚见他这样，嗤笑一声。

　　“平日你自己也没少偷偷来吧，怎么现在这么紧张。”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多了解你。”
　　“时间过得太快了，想当年你还是个疯丫头呢。”

　　夜色阑珊，千户燃灯，暮雪纷纷，檐椽落白，圆月银辉铺至地面，颗颗孔明灯红光映天。

　　屋顶上，是十几岁的姑娘和年轻少年，姑娘衣衫脏破，墨发凌乱，稚气脸庞，气喘吁吁。少年郎一双桃花眼，手持长枪，黑夜下，枪身火纹腾云更为熠熠，红樱缀枪头。

　　“温胤！你把我江家的火纹枪还给我！火纹枪是我江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凭什么…”

　　“啰嗦死了。”

　　少年一挥，凌厉风声震得那姑娘身形摇晃，屋顶覆雪，一时脚滑，那姑娘顺屋瓦滚下，抬手紧紧抓住青瓦，被困在半空。温胤蹲下身，笑意温朗，一对桃花眼弯成月牙。

　　“你老子都打不过我，你一个小姑娘，还敢这么放肆？”

　　“温胤！你这个强盗！火纹枪是我江家给我弟弟出征的！”

　　“脾气不小…来日等我拿了周正的铁云扇，四大名器就全在我手上了，到时候设宴，我第一个请你成了吧。”

　　“那时候我可是追了你一整也夜啊。”

　　行至山谷，江倚屈肘碰碰还在傻笑的宗骁，扬扬下巴，前面是一座小苑，垂柳围绕，小蝶嬉闹。

　　迈进红木大门，荷花绽开，池水清冽，柳絮纷纷扬扬，几只小巧白兔。池边坐着一位姑娘，白衣谪仙，雪纱衣祙，竹簪配夜色墨发，发尾缱绻于腰际，容颜清丽，似仙入凡境，气质温雅，似不染凡尘。

　　“叶…叶北。”

　　那姑娘转回头，温唇笑意浅浅，声音轻柔，美中不足是那双黑眸，空洞无神。

　　“温胤？你来了…”

　　这一声温胤让宗骁心头忽而一颤，他看着那双黑眸，本应传神灵动，如今却是一弯死水。指骨攥拳，轻轻颤抖，启唇无声，再见时，已是光景唏嘘。

　　“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叶北…”

　　宗骁上山时想出千百句的话要对叶北说，等见到了她，就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了。温风轻来，叶北素手挽过墨发，别至耳后，莞尔一笑。

　　“我听江倚说了一些事，我…不想再和江湖，有任何，任何的关系了。”

　　拾起一段时光，多希望只是一场碎梦。

　　高挑身姿外罩雪色长衫，银簪镶玉，绾墨发几撮搭于身前，桃花眼波，眉结自傲。

　　清韶宫子弟齐拥而上，温胤泰然自若，腾空而起轻巧凌步点空，火纹枪枪头向下，击于地面，乍时大地裂开，深重沟壑现出火光，火焰迸发跃出，变为火石打退众人。

　　双手钻进枪身，挑，刺，越发迅捷，短兵相接铿锵交纵，挥臂之际白袖轻纱浮动，连贯击退周身小卒，一路打到清韶宫内。

　　清韶宫内冲出一道红衣身形，美艳动人，美目含嗔，细剑刹那迎上。温胤挑眉，火纹枪擎起，两股风浪相向拍击，铿锵一声逼退程黛身形半步，齿咬下唇拧锁秀眉。

　　细剑再袭，剑刃汇银雪光痕平直滑切，温胤灵快一闪，只得斩落衣摆边幅，趁势而进，偏身，火纹枪横击，将程黛摔入宫内，温胤掷出枪身，枪头刺进观音像佛龛，熊熊烈火燃起。

　　“阿姐！”
　　“温胤！你自大自负，仗着天姿非凡就目中无人，就算你今日凭着三大名器统一了七宫，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程黛说完，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沾到叶北白色裙踞，画出一片红云，叶北环紧程黛，哭的像个泪人。

　　“程宫主，我已经看在叶北的面子上，把清韶宫放在最后了，我向叶北提亲之时，你说凌霄宫根基不稳，难成大气，如今我统一七宫，就为了风风光光的迎娶叶北。”

　　温胤唇边荡起笑意，那双桃花眼跳跃着年少独有的倔强，叶北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你闭嘴，阿姐那么说，是看你心性浮躁，孤高自傲，希望你能注意言行，知道求稳。”

　　曾在溪边看过的星光，曾在草甸放过的风筝，曾在山间池骋的骏马…这一巴掌，让温胤把这所有的曾经都消散了。

　　“你不嫁我，我就让清韶宫，从此消失。”

　　“…我嫁你，但我要你把暴雨梨花针，送给阿姐算做赔礼。”

　　床椽红罗软绡，床榻戏绣鸳鸯，酒香缠绕，取下喜帕，珍珠玉冠，玉镯当啷。红唇娇艳，睫羽轻抬，黑眸氤氲水汽，亮亮泪珠滑下。

　　出嫁这日是最美的模样，却也是最心酸的模样。

　　“我做这么多，明明是为了能配得上你，为什么今日来了，却是这样。”

　　“我喜欢的，是当年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从来不是今天的温胤。”

　　叶北这一句话，仿佛将温胤打回原形，温胤从此沉迷花街柳巷，起初，副宫主还能找得到他，后来温胤将自己关在地下冰室，用戮仙香将其封紧，睡了半年光景，出来时，江湖就变了。

　　不知是谁放出风声，江湖尽知是程黛诛杀藩王，清韶宫遭三国屠杀，原本温胤统一七宫，清韶宫已经归属凌霄宫，但他设了一道禁令，各宫没有他的允许，不许擅自行动，可是没人找得到温胤，各宫间又不团结，便只是隔岸观火。

　　措手不及，纵使有暴雨梨花针也难敌三国之军，朝廷那边又来迟一步，只有玄冥宫雪中送炭，落得死伤惨重，却也救了程黛的性命。

　　叶北一次次在冰室外哀求温胤相救，却次次无果，冰室石门斑驳血痕，是叶北指间而留。

　　再见到叶北时，面容惨白，清瘦憔悴，清韶宫，程黛，温胤，每天都在眼前回荡，她一直在哭，哭瞎了眼睛。温胤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却已经无力回天，他那些可笑的自尊，让他和叶北越来越远。

　　“温胤，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
　　“因为你自卑，你自卑到骨头里了，你怕不被尊重，你怕被打回原形，你怕你又变回那个一无所有，还要隐忍欺凌的乞丐…”

　　暮色遮阳，半落入山间，青山镶金，风光艳无限。相对无言，宗骁的桃花眼失了光彩，难得沉默，江倚先开了口。

　　“你真的要毁美人图吗？”

　　“恩，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我欠叶北的，这辈子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