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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童稚 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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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侍读每天都得玩一个游戏,叫做“猜猜今天谁来上课”。七皇子与九公主的交替出勤毫无规律,七皇子抵死不愿替自家妹妹给她的“小情郎”带糕点,直接导致了时常预料错误的胥池钦饥一顿饱一顿的结果,饿着肚子来书院见着了七皇子或者用完早膳偏偏这日来的是提着食盒的九公主。更令他气闷的是,有时前日询问小公主第二日他该伺候谁,结果往往与先前告知的答案不一样。于是吸取了教训的可怜侍读决定每日吃得半饱,既不至于挨饿半天,又不会在小公主期待的眼神里吃到撑,不然多来几次他可能小小年纪卒于胃疾。
胥池钦不得不承认,小公主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先生念过两三遍的文章,她都能很快地记住,识字也快。胥池钦自己也常被夸赞天资聪颖好学上进,不过他知道那是比其他孩子花费了更多时间的缘故,且他性子沉静,相较别人更加心无旁骛,故而分外得先生青眼。
不过可惜的是,小公主的心思更多用在玩乐上,偶尔和六皇子呛呛声,课业只是应付了事。好在其他人对双生子了解不深,胥池钦也时时不忘提醒她,倒是没被人发现这出“偷梁换柱”。
近日胥池钦发现,小公主来上课的时日越来越多,不禁有些忧虑,要知道在众人眼里入学的可是七皇子,待到考校功课时若不能过关,罚他这个侍读倒是小事,双生子胡闹的事倘若被发现了,大家就只能一起完蛋。
担忧之下,便询问了跟其他几个宗室弟子玩的正欢的小公主。说来也奇,公主殿下那么个小人,在一群孩子中却颇有一副老大样。
容苒听完胥池钦的疑问,委屈地撇了撇嘴:“池钦哥哥是不耐看到我了吗?”
胥池钦拿她这副可怜相最是没办法,正待安抚她,小公主却又粲然一笑:“我逗你的!哥哥这几日好像生病了,喝了不少药却不见好,池钦哥哥今日放堂后随我去看看他如何?”
胥池钦想了想,身为侍读,关心小皇子的身体也是他的职责,便应了下来。
双生子的房间里,胥池钦见到扎着两个小髻的七皇子,差点不厚道地笑出声。平时小公主去书院的时候,七皇子都是穿着妹妹的衣服,扎着小姑娘的小髻留在自己宫中,因而胥池钦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打扮,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生病的不是小皇子吗,为什么要逼着旁边的小丫头喝药?
“哈哈被我抓到了吧?哥哥你一定是怕苦不肯喝药才欺负芸香的对不对?芸香又没生病不能随便喝药!你这还叫把人家当媳妇?”抓住一切机会取笑自家哥哥是小公主的乐趣之一。
而小皇子显然觉得进来的两个都是自己人,便直言道:“生病的本来就是芸香,不过她一个粗使丫头,他们哪愿意给她好好治,我说话又不顶用,说多了母妃嫌我太关心一个丫头没出息,又想法子折腾她,我就夜里踹了被子受些凉,唤太医开些药给芸香喝喝。”
“合着你这几天自己都没喝药啊?”小公主伸手揪了揪自家哥哥的小髻。
小皇子一把拍开她的爪子,颇为得意地回道:“那是自然,看我多疼我家小媳妇,就像你疼你小情郎一样,天天给他带点心,我都没有。”言及此,还有些委屈。
“咳咳。”胥池钦表示很尴尬。
芸香小丫头的原则是主子发疯她也得跟着一起发疯,于是一脸感动地对着两个髻的小皇子说道:“七皇子对芸香最好了,芸香最喜欢七皇子!”
胥池钦:“……”
容苒:“……”
胥池钦一边心想小孩子太厉害他理解不了,一边观察了两个病人的症状。小丫头身份卑微,年纪又小,平日得做不少杂活重活。宫里这样的粗使小宫女有不少,大多是奴隶或罪臣的孩子,病死或被打死也没人心疼。这个芸香看着身体单薄,估摸着若不是小皇子平日明里暗里看顾着,早就受不住了。思及此,不由得心生怜悯,高墙禁苑最是无情。
小皇子呢……完全是自己作出来的不足为虑。
“芸香说白了就是身子太虚,与其让她喝这些药,不如想想办法出出汗。现在日头还不错, 你们几个可以出去跑跑,就当强身健体了。”
小公主最积极,也最相信胥池钦,当即拉着芸香跑了出去。七皇子怕自己的“小媳妇”被妹妹玩坏了,也“哎哎”叫唤着跟了出去。
院子里伺候的小太监不明白两个小主子并一个小丫头怎么就突然绕着屋子跑了起来,还跑的可撒欢,生怕两人金贵的身子磕着碰着,便也放下手头的活计跟着跑,一时间满院鸡飞狗跳。
胥池钦静静看着领头笑得张扬肆意的小公主,不似皇家人克己守礼,明媚的脸上绽出任何阴霾也掩不去的笑意,叫人移不开眼。他出自书香门第,父亲自小以繁复的礼教束缚教导他,沉闷而压抑。身为嫡长子,身负父亲与家族的厚望,言行皆错不得半步,在他的印象里,从未有过如此放肆的笑声。
忽的念头一转,这小丫头这么“没规矩”,别说不像一国公主,普通的大家闺秀都谈不上,以后没人要嫁不出去可怎么办?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勉勉强强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一片游云散去,突如其来的日光晃了他的眼,突如其来的念头也恍了他的心。
容苒回首望来,见着的就是她逆光而立的侍读哥哥,眼里盛着来不及散去的柔意,定定地看着她。
可惜这里依然是宫廷,规矩更甚,容不得这多一刻的欢欣。两个小主子的母妃很快被惊动,妍贵嫔气得拧起秀眉,喝停了胡闹的一院子人,揪起首当其冲而又被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就开训。
胥池钦努力忍住说出“娘娘您揪错人了”的冲动。
可怜的小公主为了不在亲近的母妃面前露出破绽,只能学着自家哥哥按捺性子安静地挨训,两个小髻的容佩躲在胥池钦身后,拽着小媳妇一起不厚道地闷笑,芸香眼角的小痣,在她鲜少露出笑意的脸上显出难得的灵气与俏皮。
待到妍贵嫔放人回来,容苒气呼呼地按住自家哥哥,扯乱他的头发,边扯边抱怨:“早知道刚回宫的时候就换回来,白白让我挨了受了顿教训……哎还有衣服,快脱快脱……”抬眼看见笑得眉眼弯弯的芸香,被拽着跑了一阵,又难得地开怀笑闹,已去了一些病气,脸色红润了不少,容苒便止了抱怨,心道这顿骂挨得还挺值。
惹的娘娘不喜,胥池钦也不好在此处多待,便径直告辞离开了。
甫一归府,胥池钦在自己屋里琢磨了会儿,便带着两个小厮来到父亲的书房。正院的大书房藏书比他的小书房多得多,胥池钦挨着书架挑选了一些吩咐他们抬到自己小书房,又遣人多拿了一些纸笔送到自己屋里。
摊开素纸,执笔着墨。自今日起,九岁的小公子有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笔锋游走,面色沉静,内里已百转千回。非宗亲非世家,一无根基二无兵权,寻常文官之子,若欲肖想那……只得焚膏继晷,以期高居庙堂。
右尹回来后,知晓了嫡子的作为,欣慰于他的好学上进,也不怪罪他私搬自己藏书,想想却又不放心,特地拐到儿子院里欲提点他两句:“勤奋是好事,不过你年纪还小,不要逞能读那些艰涩难懂的文章,忽略了夯实基础,反而得不偿失。”
胥池钦头也未抬便答道:“儿子省得,谢父亲提点。”顿了顿,又要求道:“父亲不日再替儿子请个秀出班行的先生吧,午后来即可,省得凭白浪费了下学后的大把须臾。”
右尹见儿子如此好学,哪有不答应之理。不过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心,小小年纪如此醉心笔墨,日后不会学傻了吧……
彼时不更事的小公主自然不会知晓,她意气争来的侍读,将为她赋上穷极一生也回味不尽的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