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阶令，不封楼》异妖

6、歹心 奉

　　奉元二十一年秋，清溪流过碧山头，端的一派宜人爽意好天气。
　　“殿下，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十二岁的胥池钦脸廓长开，身形较年幼之时更加挺拔，颇有清俊小少年的风采，看着容苒机警地四下张望，不解地问道。
　　“啧，小声点。”容苒已八岁，身量抽了不少，声音也清亮了些，此刻面露嗔怪，“下节课先生就要检查课业了，我得给容稷那小子准备点‘惊喜’。”
　　胥池钦失笑：“是因着昨日七皇子殿下的事吗？”
　　“自然！”容苒面露忿忿之色，“别以为没人看到我就猜不到是他！这书院里除了他谁还敢给我们使绊子。”
　　原来前一日众人按着蒲先生所出之题作答时，容佩的笔头不知为何落了一桌狼毫。蒲先生见了以为他心不思学，故意捣蛋糟蹋墨笔。文人不论贫富贵贱，对文房四宝诸多用具多存珍视之心，蒲先生当下便沉了脸色，给了七皇子好一顿斥责，容佩生性偏木讷，比不得他妹妹跳脱，遭了训斥也辩解不利索，好在胥池钦一番认错保证，方才熄了先生的怒火。
　　思及此容苒一脸的痛心疾首，自己哥哥不争气，还得靠她扳回一局。
　　胥池钦看着她故作老成的小表情，暗觉好笑，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脸上便带上一丝笑意：“那殿下待如何？”
　　只见小公主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本簿子。书院一律供给都是皇家特制，这种簿子便是专供学生们完成先生留堂课业之用。
　　容苒得意地捏着簿子在胥池钦眼前晃了晃，然后拉着他进了授课堂，摸到了六皇子容稷的桌边。
　　此时是课间时分，那群贪玩的皇子少爷们早跑到邻着的园子里捉虫逗鸟，先生也回了私享的书房小作休息，课堂里安安静静一人也无，正好给了容苒“作案”的机会。
　　胥池钦见她翻了翻六皇子的桌子，将方才掏出来的簿子换了进去，便猜到了这调皮的公主打的什么主意，暗道，上课后便能知晓这簿子里有何玄机。
　　胥池钦不是胡闹生事之人，若是可以，他更希望自己与双生子安分守己，不与他人争斗。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是懦弱可欺的人，几次三番被人寻衅滋事，若唯唯诺诺不予反击，岂非庸人？于是他见容苒这番作为也不阻止，还颇有些期待之意。
　　容苒拍拍手，兴奋地说道：“走！先生不一会儿就要来了！”
　　于是两人又偷偷摸摸溜了出去。
　　“昨日留的课业，以‘勤’为题，作一篇短文，想必你们应该都完成了，全交上来吧。”蒲先生甫一落座，便开口道。
　　众人窸窸窣窣地将簿子交了上去，容苒悄悄跟胥池钦交换了个眼神，笑的可贼。
　　先生的表情随手中翻飞的纸页或皱眉，或赞许，直到……
　　“真是枉为弟子！”蒲先生忽而怒起，直瞪向六皇子，“容稷！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东祁最讲究长幼有序尊师重道，因而即便学生是皇子，先生也是直呼其名的。
　　容稷显然还未反应过来，还以为他让元牧文代写课业被先生发现了，心下只觉奇怪，虽然是假手他人，好歹自己还誊写了一遍，应该不会因着笔迹被先生发觉才对……
　　哪知他这一脸的心虚被先生看在眼里，更是坐实了“罪名”，当下展开手中的簿子，念道：“当勤者，为粗鄙匹夫，为贩夫走卒，吾等天潢贵胄，纵溺酒耽肉，酣歌尽舞，亦不过也。这就是你的文章？若是不服老夫管教大可去请旨换个先生来授课，可若身为皇子，不系社稷民生，只知贪图享乐，纵然尚且年幼，亦不可容之纵之……”
　　容稷听到先生念出来的内容便懵了，此刻便辩解道：“先生冤枉！这并非我作的文章，我……”
　　“还敢狡辩！”蒲先生显然气急，脸色都变了，“此番不重罚，对不起皇上信任。你先去廊上站着思过，待我上奏此事，再思惩戒之法。”
　　容稷目瞪口呆，他虽然不耐学业，却从未惹先生如此动怒，还欲开口，却被元牧文阻止，半拖半拉地请出了课堂，站在廊上“思过”。
　　容稷怒瞪他：“你为何拦我？”
　　元牧文小心翼翼道：“先生正在气头上，您怎么解释他都听不下去的，争论太多，会觉得您狡辩，只会火上浇油。”
　　容稷无言以对，气得直哼哼。
　　容苒与胥池钦相视而笑，然而她的视线还未从胥池钦温和的眉眼上移开，先生便又发了话：“容佩你也出去站着！昨日的事别以为我就不计较了！”
　　容苒：“……”
　　胥池钦：“……”
　　哎呀，一不小心玩过头了。
　　容苒被胥池钦推着一摇三晃地走了出去，见到容稷，两人都不忿地哼了一声。先前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先生把容苒也撵了出来，容稷立马想到昨日让对方吃了个亏，现下肯定是这小杂种还回来了！再看向容苒，眼里已满是熊熊怒火。
　　容苒感受到不远处的浓浓怒气，轻蔑地眯眼吐了吐舌头。
　　胥池钦不动声色地看着分外欢腾的小公主，心里开始愁起来，蒲先生若是在皇上那告一状，万一查出来，那两边可都讨不了好……很快就要到皇帝陛下的寿辰了，希望在这人人忙碌的时候，这件事能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放课后余怒未消的蒲先生便吩咐着要去面见皇上。皇子入学前皇帝便嘱咐过他，对皇子更要严加管教，不必顾虑他们的身份，因而蒲先生此时这状告的是理直气壮。
　　勤政殿前百级台阶登得蒲老气喘吁吁，一把老骨头了还得受这冤枉罪，都怪现在的小崽子，太不好教养了……
　　待老先生擦着额上虚汗来到殿前，准备让内侍通报一声时，发现几步之外宠冠后宫的荣妃娘娘正端着一盅汤袅袅而立，便行礼道：“参见荣妃娘娘。”荣妃见是德高望重的蒲老，不敢拿乔，微微欠身：“蒲先生多礼了。”见他略有焦急之色，便问道，“先生来见陛下可是有什么事？哦对，稷儿给先生添麻烦了吗？若是不听话，先生只管教训他。”
　　蒲老这才想起来，这是今日惹怒他的六皇子的生母。母亲对自己孩子疼爱多于苛责，蒲先生不便将原委和盘托出，徒惹娘娘尴尬，只大略提了几句，又转头向皇帝近身的小太监说道：“烦请通报一声，老臣有事禀报。”
　　荣妃从蒲先生三言两语中便听出自己儿子闯了祸，老先生这是告状来了，哪里还肯让他进去，抢在内侍前头说道：“皇上与几位将军正在里头商量长越骚扰边境之事，怕没有个半日不得出，先生年纪大了，若是等那么久难免身体劳累，稷儿如何惹先生不快，先生可细细说与本宫听。本宫虽是妇道人家，却也不敢拦着陛下严教，必定一字不落告知陛下，省了先生这一顿等候，先生看可好？”
　　人家母妃都这么说了，蒲老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便将始末道来，特地强调一定要将那混账文章呈与皇上看，又连着昨日七皇子糟蹋笔墨的事一并告知了荣妃。荣妃心思一转，笑着接来，扫了一眼，便顺着老先生的心意责骂起儿子。蒲老见荣妃这般态度，放下心来，刚欲转身离开，忽而想起荣妃方才的话，面色略有不虞地对荣妃说道：“娘娘得皇上恩宠，理好后宫事务即可，烦心政务军务，纵然是因着关心陛下的缘故，恐会惹陛下不快啊。”
　　荣妃脸色一僵，颔首道：“先生说的是，本宫逾越了，谢先生提醒。”
　　老先生这才点点头，摸着胡须走了。
　　荣妃愤然将手中汤盅交与身旁的似云，揉着微酸的手腕暗道，这是老东西因她打听皇上所理政务而敲打她呢！迂腐文人！固执死板，没一个好相与的！
　　似云在心里叫苦，回去之后估计又要发脾气了……
　　半晌，奉诏入内议事的几位将军都走了出来，荣妃应过他们的礼，便在内侍的指引下进了殿内。
　　德宣帝正皱着眉盯着桌上的折子，看来边境的形势不怎么好，荣妃青烟似的挪到皇帝身边，放下手中汤盅，轻抬素手揉上他的眉头，嗔道：“陛下叫臣妾好等。”
　　德宣帝缓了缓脸色，见她脸上浮着一丝久站的苍白，便有些心疼：“何必来那么早，再者，遣奴才来送不也一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这是臣妾的心意，自然要亲自送过来，哪能假手他人。”荣妃用手背触了触盅壁，懊恼道，“都怪臣妾来得太早，都凉得差不多了。”
　　德宣帝笑着将她一双柔荑握进自己的大手里，道：“让他们去热热就好。”复有轻拍她的手，“还是爱妃最解朕心。”
　　听到这话，荣妃方才轻柔的笑意瞬间没了，换上楚楚可怜姿态向皇帝告罪：“臣妾才算不上可心呢，臣妾管教无方，辜负皇上期望。”
　　皇帝惊讶，问道：“何出此言？”
　　荣妃道：“方才遇见太学的蒲先生，他告诉臣妾，稷儿惹了点事。定是因为稷儿没有做哥哥的样子，才让他七弟戏耍于他，弄了这么个东西混作稷儿的课业。”说着递上作为罪魁祸首的簿子。
　　说来荣妃虽是刻意栽赃，倒歪打正着说中了实情就是了。
　　德宣帝翻开手中纸张，须臾便怒起掷于桌上：“目无兄长，太不像话！”
　　荣妃继续添油加醋：“也只是小孩子玩闹罢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哪个不皮的，昨日七皇子还揪了一桌的笔毛，惹的先生不快呢，想来他戏耍稷儿，也只是玩笑罢了。稷儿身为兄长不能让弟弟敬服，也是他无用。”
　　一番栽赃外加混淆视听，让皇帝对七皇子好生不快：“稷儿不过比佩儿大了几个月，这怎么……你以后也要说说稷儿，被欺负了哪有这么闷不吭声自个儿受着的。华沐苑那边朕会好好敲打，母妃无才，带出的儿子也不像样。”
　　容妃连忙阻止：“很快就是陛下寿辰了，何必因这些小事惹的孩子不快，让先生和侍读好好看着也就是了。”
　　她只想让皇帝逐渐厌恶疏远那对母子，若是闹开了对质起来，戳穿了她的胡编乱造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