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可知》喾迟

6、第三章 中秋之约

　　第三章转眼已至中秋，天气已有了些许凉意。我已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夫君"的疏离以及林如凤的冷漠。
　　白府看起来上上下下还算融洽，但更多时候大家都在各说各话，人和人之间有种虚伪的客气，好像都在对什么话题巧妙地避而不谈。我总是生出错觉，他们是皮影戏躲在幕后的操纵着那小小皮影的人，让皮影人做出各种他们想呈现给观众的姿态，而我这个观众只要捅破那层纸便能窥见他们极力隐藏的丑态。

　　吃过所谓的中秋团圆饭后，我一个人换上一身男装出了门。
　　街上的夜市好不热闹，道旁卖东西的小贩比往常更多，卖的东西花样也更多。处处灯火通明，十里长街，人头涌动，大多都是一家人一起逛。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落寞的感觉。天涯羁旅客尚有故园可挂念，我即使对着空里明月也不知该念何人，这一刻我无比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知道我的家人在何方。可眼下我与这个世界的羁绊只有师父和白府。

　　来到城北庙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香客，我四周寻视半天也未见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我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一男子身穿白衣，冲着我笑。这人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上弦月，眼下的一对卧蚕和脸颊上的酒窝也随着这笑容更明显了。他的长相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像什么呢？唔…对，像狐狸！不是混迹丛林，深谙骗术的老狐狸，而是毛茸茸圆滚滚，娇俏可爱的狐狸崽儿。想到这，我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看着我笑什么？”他自觉不好意思。
　　“你不是也看着我笑吗？你是谁？”我反问道。
　　“八月十五，城隍庙里，受人所托，送画之人，可是你？”
　　“是我，你到底是谁？”
　　我从来没有见过师父摘下面具的样子，疑心这眼前之人会不会是师傅，可我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师父比这白衣男子要矮一些，身形要更宽大些。
　　“在下顾唯琛，我来拿画。”
　　“你和我师父什么关系，我凭什么放心把画给你？”我不由得警惕了些，这些年来虽和师父朝夕相处，可对师父的身份一无所知，谁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师父派来取画的。
　　“你师父？原来你是他的徒弟啊。”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不忍设防的笑容，如果说林如凤给人的感觉是天山上的冰，虽美丽无暇，却给那冷冷的寒光逼得不敢靠近，那么他的笑就是春日里已经解冻的溪流，即使有冰也能感受到暖意温和。
　　“这是你师父给你的，喏。”说着他将手里的锦囊递给我。打开锦囊，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把画交给所遇之人，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的确是师父的字迹，我便把画给了他。
　　他接过画打开来看，我注意到在看见画中人的一刻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很快他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样子。
　　“保护好这画中的人。”
　　“啊？”我觉得他这话说的奇怪，林如凤身在将军府，有白溪珩天天陪着，又没有人要伤她，哪用得着我保护。想到这竟然有一股莫名的醋意。
　　“有问题？”他看着我，勾人的桃花眼笑得夜色都明亮了。
　　“没…没问题。”我心想真是只小狐狸，这一颦一笑险些让我看得深陷其中。
　　“姑娘，今晚正值中秋佳节，可愿与在下一同赏月饮酒？”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我今天可是穿了一身男装出来的。
　　他依旧笑着，把脸靠在我耳边上说:“我不仅知道你是女的，我还知道你不是真的李江月。"他呼出的气息让我觉得耳朵痒痒的，这个姿势太过暧昧，我一把推开他。
　　“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呢。”他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师父没有给你起个名字吗？”
　　“没有…”是啊，我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我想到这有些难过。
　　“嗯，有诗云‘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就叫你…顾念远吧。怎么样？”
　　“为什么姓顾？”
　　“因为你名字是我给你起的，自然要随我姓。”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虽然难听了点，我勉强接受吧。”我冲他吐了吐舌头。
　　这不过像是孩童玩的扮家家酒的游戏，两个玩伴之间指定你是谁谁谁，我是谁谁谁，在游戏之外又有谁会承认这个身份呢。不过，也总算有个称呼了，尽管只有一人知道这个称呼。
　　当然，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名字里的含义。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庙外是一条河，方才路过时只是几个人在那放河灯，这不一会的时间已经聚了好多人。河水悠悠地躺着，不急不缓，水面上密密的河灯飘着，把水面照得幽幽发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的月亮揉碎了洒进了河里。有的河灯跑得太快或跑得太慢，落到队伍的外面，孤零零地在河里的幽暗处，像是茫茫天宇中一颗独自发光的星星，只照得周围极近的地方有光。灯火交错中，那些河灯仿佛成群结队的莲花精到人间来游历。我看得呆了。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曈曈灯火里，他侧过脸来问我，我的高度正好看到他嘴边的酒窝。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跑向小贩那买了一盏河灯。“喏，给你。”河灯把他的脸照亮，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像是星星跌进去了。
　　我接过灯，蹲下来，松开手让它随着河水飘摇而去，看着那盏小灯越飘越远，最终聚成一个没有形状的光点。
　　“喝点吗？”他摇摇手里的酒。
　　“我不喝，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酒里下毒。”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小人？”他一脸委屈，嘴角下压，脸上的小酒窝不见了。
　　“这世上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还没出现。”我瞥他一眼，不让自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
　　“别这样嘛，这世间固然满是丑恶，可是美好的东西也是存在的，而且美好被丑恶衬的也更美好了，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追寻让你在看透了沧桑世事后仍愿对这世界张开怀抱的东西吗？”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样子，像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美好的东西喽。”我故意逗他。
　　“是啊，是啊，我不美好吗？”他完全没意识到我是在故意损他，还很认真地张张手，像是在向我证明他有多美好。
　　“我要回去了，后会有期。”我对他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他嘴角浮起一抹不明的笑意。

　　回到府上，我看见小秋站在房外，她一见我来了赶紧跑过来“夫人，您去哪了啊，也不跟女婢说一声，这全府上下都在找您呢，少爷他在房里等您，他有些生气。”
　　我心里开始上下打鼓，偷偷溜出去被发现，不知道按将军府的家规该怎么处置。
　　推门进去，白溪珩背对门而坐，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回来了？玩的可还开心？”语气里是有些刻意隐忍的怒气。
　　“我不过是出去转转...”
　　“转转？！为什么不叫我陪你一起去？为什么还穿了一身男人衣服？”他回过头来，目光像利剑一样逼得我无处躲藏，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一改往日的温和。
　　我心想，这下糟了，他要是动手打我，我是还手还是不还手，还手凭我的功夫能打得过他吗？我抱着头，用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语气说：“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去的，你别生气。”因为害怕声音里故意带了几分哭腔，想以此来让他心软。
　　这招果真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下次不要这样了，自从上次你在路上遇险，我心里总是不安。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他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温柔的白溪珩，双手扳着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说。
　　“江月，我有我的苦衷，不能像以前那样。我也想一心一意地对你好，可是人生总有这样或那样的迫不得已。有一天，知道了真相的你也许会谅解我，也许会厌恶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即使我不是真正的李江月看了也十分心疼。
　　“没事的，我能理解你。”我像哄孩子一样把他抱在怀里拍了拍。虽然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仍旧表现出一副“放心，兄弟愿与你共担人生风雨”的豪迈仗义的表情。
　　他像是受了鼓励似的，把我紧紧拥入怀中。中秋天气本有些微凉，我只觉得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都散着不应属于这个季节的热气。
　　这白溪珩说来也奇怪，林如凤在场时对我视若无人，我俩单独相处时又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他是为了做戏给林如凤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