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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 狼与风栖息的森林 ...

  •   无论什么季节,栖风森林最外围的树叶总是挂着一层冰霜,时不时便有被风吹折的枯枝带着沉重身躯坠地摔得粉碎,或者选择顽强的挂在枝头,总不肯掉下去。
      而那些透明的延展着脉络的白色雾气看似轻薄,却年复一年执拗的寄生在叶片上,使得原本翠绿的颜色逐渐苍老起来,就如同在此固守千年的栖风森林本身一般。
      这儿是栖风的深处,最挨近无尽风雪的一面,苍老、荒芜,除了偶尔冒进的猎人之外仅仅剩下红眼睛的野兽,为了生存撕咬杀戮,最后成为森林的养料。
      寒雨季将至,饥寒交迫的野兽们显得躁动不安,兽人们更不敢靠近了,所以这时候从深林深处传来的笛声便显得十分异常。
      笛音干涩暗哑并不好听,像是顽劣的幼崽拿着父母随手削出的粗糙乐器乱吹乱唱,却又确实按着一定的旋律,若仔细去听,也能听见随着笛声流淌的期望。
      风停了,笛声也停了。
      树丛轻微颤动,有只狼兽避开树枝走出来,眼睛通红,却完全没有其他野兽的凶性,他屈膝跪下,低着头,有个雌性兽人从他身上滑下,然后轻巧落地。
      天气已经转冷,雌性却仍旧穿着非常轻薄的裙装,被风卷起的裙摆下露出白皙的小腿,她赤着脚踩在枯枝上,拍了拍狼兽的头,狼兽便听话的转身回森林去。
      雌性慢慢的行至栖风的最边缘,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艰难,但她还是站在这儿了,编成一把的灰色长发被风吹起,又悄无声息的落下。
      她的眸子是深林似的苍绿色,倒映着不远处白茫茫一片的无尽风雪,似乎又绕过冰雪抵达了无法抵达的彼端,于是她轻笑起来,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划过疯狂之色。
      “素素……”
      “等我。”

      ……

      一只雪隐轻巧的跳跃在雪原之上,它慌张的试图冲向族群所在,可同族们都像看见什么怪物似的躲开了,一时间雪原里就只剩下没命奔逃的可怜家伙。
      追在它身后的少年正用龙蛇角做的弹弓对准它的尾巴,冰球作为填充物激射而出,不过瞄的不太准,只是重重砸在雪隐身后,惊得小东西发出了惨叫声。
      少年失落的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再来一次,忽然听见身旁有破空之声传来,冰球从脸颊上蹭过正中雪隐的脑袋,于是被砸昏的雪隐晃了晃身子倒下了,雌性少女在后面慢悠悠的放下弹弓,看也不看少年准备去把猎物捡起来。
      “阿衣吉——”少年急忙先把体力活做完,拎着雪隐讨好的凑到她身旁。
      少年正是跟着阿衣吉在无尽风雪旅行了半个月的那塔,他的脖子上被雪隐抓了两道,脸上又被冰球蹭了一道,被冻得泛白的伤口看起来有点狼狈。
      自从阿衣吉把他从龙蛇嘴里掏出来,经历了可能这辈子都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后续之后,那塔终于懂了什么叫能用说话解决的问题不要动手,但他懂得太晚了,所以后面的交涉非常艰难,气炸了的龙蛇可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于是那塔不得不顶着一身口水,反反复复听阿衣吉和龙蛇谈论关于‘赔偿!老子要赔偿!’和‘不可能赔的再多了’之间怎么折中的问题,然后被派去给龙蛇抓商讨好的赔偿,还要向那个只剩下一只角的条形野兽诚挚的道歉。
      最后不但被龙蛇嫌弃的挑挑拣拣,还被说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至于那塔是怎么听懂的——还用听懂么?龙蛇那愤怒的能传到埃沙帝亚的咆哮声差点震聋了他的耳朵。
      终于,对无尽风雪一无所知的那塔也收敛了一些,使得这一路除了风雪外没有碰上再危险的事情,虽然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无尽风雪很危险,而是阿衣吉不理他了。
      无论那塔是道歉、撒娇、讨好、还是追问为什么阿衣吉突然会讲通用语了,阿衣吉就是不回答,甚至做饭只做自己的一份。那塔一度认为自己被阿衣吉讨厌了,直到某天夜里那塔饿着肚子守夜的时候,发现了一锅虽然已经冰凉了,却明显是刚做好不久的煮肉。
      阿衣吉还是嘴硬心软的嘛。那时候那塔一边往嘴里猛塞肉一边幸福的想到,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锅里的肉根本吃不饱,那塔只能一边继续饿着肚子守夜,一边哭着说‘果然阿衣吉还是讨厌我了啊’。
      阿衣吉抬了抬眼,那塔便非常自觉的去将雪隐开膛破肚扒皮抽筋…嗯,只是为了吃而已,真不是报复,虽说这段日子吃雪隐吃到整个埃沙帝亚的雪隐部族都知道有个吃雪隐狂魔的地步了……
      阿衣吉生气归生气,也不会真的不管他,而且她也没有一直气到现在,她只是…
      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从包裹里掏出伤药,用手沾了慢慢涂到那塔身上,那塔一怔,随即非常紧张的偏开了头,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垂。
      “阿衣吉,前面就是栖风森林了。”那塔用雪收拾掉粘在手上的血迹,指了指已经能看出模糊边线的前方,阿衣吉手里顿了顿,指尖碰在他的下巴上有些痒。
      “我们大概在…正东偏北一些,如果继续往北走就是祈雨湖。”晓得阿衣吉不会回答的那塔自发解释道。“整个南面是兽人最大的聚集地雨林。”
      阿衣吉收了药罐,把另一种野兽的骨头戳在冰里——这东西能燃烧,比用植物引燃快一些——她盯着东方看了一会儿,没注意自己的目光有点犹豫。
      怎么说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小雌性,踏出埃沙帝亚的时候多少是畏惧的吧。
      “再向东是贯穿南北的映川河,在正东方被巨齿山截断,向北是巨齿平原。”那塔没注意到,他继续讲到。“我的部落在祈雨湖和雨林之间,靠着栖风森林内侧,据说原本只是个猎人们歇脚的地方。”
      从没听他提及部落的阿衣吉歪头望去,她还以为那塔是祈雨湖的住民呢。终于得到关注的那塔舔了舔唇。“听人讲我祖父母是从祈雨湖来的猎人,受了重伤被部落收留,后来相继病逝,只剩下了还没成年的父亲。”
      阿衣吉将火焰拢成一团,慢慢把一只清理干净的雪隐后腿烤成金色,在埃沙帝亚的时候,不常看见这种野兽,植物引燃的火焰小,烤起来很麻烦,所以常常就是各种煮、炖、熬,很偶尔才能吃到一次烤制的食物,离开之后反而变得容易了。
      那塔凑过来,见阿衣吉小小咬了一口,便立刻明白只能自己动手了,他把整只雪隐都穿起来架到火上,似乎不经意的问道。“阿衣吉,我被那家伙叼走的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是吗?”
      阿衣吉动作一顿,她盯着手上一丁点油星,突然开口道。“没有,你听错了。”
      “明明…”
      “没有。”
      那塔没想到阿衣吉会回答,那是和说狼语时候一样柔软的声线,带着点古代通用语中的古怪口音,他皱了皱眉,认为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不知道因为什么,或许是拿起弓箭,或许是别的,总之是因为他,阿衣吉违背了神的意愿,所以被交还了说出通用语的能力,但同时是不是还失去了什么,不太好说。
      阿衣吉猛地站起来,她叼着腿肉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一边去了。那塔犹豫着,最后还是留在了原地,他烦躁的抓了抓早乱成鸡窝的头发,没有说话。
      阿衣吉就在不远处漫不经心的吃着烤肉,飘忽的目光悄无声息的注视着那塔,一会儿绕过那塔去看即将到达的栖风森林,一会又落在那塔手边的弓箭上。
      她只是……
      她只是不知所措。
      害怕被神谴责,害怕被神抛弃,害怕自己这么做是错的,害怕神不会责怪她,却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许诺的机会。更害怕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她能够说出通用语也与神无关。
      她仍旧记得神语,记得阿衣吉这三字在神语中意味着瑰宝,每一个字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说出自己名字那样简单,可是,她却感觉不到神的朝向,就好像一直屹立在东方的神坛崩塌了一样。
      ……如果在自由战争结束的时候,神明并不是沉眠,而是…
      而是死去了呢?
      如果千年来关于巫者的契约只是遗留的神迹,只是因为他们信仰,他们坚定,而她的执念稍稍偏移了一些,于是没有神明支撑的神迹便从她身边消失了。
      如果只是这样呢?
      她宁愿被神舍弃。
      无法相信,教她怎么相信?就算直觉真实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认定,就算她自己认定了,狼呢?格卡列恩的大家怎么办?难道要告诉他们,母神已经死去了吗?
      之所以格卡列恩会在战争后仍旧固守,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守护的是母亲的一切,他们等待着母神苏醒,重新位及神座的那一日。如果告诉他们被守护者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而这千年间为此付出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就连阿衣吉自己也无法接受。
      他们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一切。
      阿衣吉缓缓低下头,一向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

      ……

      已经是深夜了。
      万籁俱寂,唯有火堆尽职尽责的燃烧着,偶尔窜出一两丝蓝色的火苗,炙热的温度被无尽风雪同化,也渐渐冰冷起来。
      那塔仰躺在由雪隐兽皮粗糙织就的简易被褥中,半睁的眼睛里倒映着星空,他眨眨眼,被星子围绕的月亮也眨眨眼,于是满世界的雪更闪耀了。
      并不是他守夜的时候,可就是有些睡不着,一直在担心恍恍惚惚的阿衣吉,阿衣吉在乎他当然是好的,可若是因此受伤…他宁愿阿衣吉永远不会叫他的名字。
      阿衣吉为什么要反驳呢?
      那个雌性总是这么坚强,坚强到了显得他这个雄性有些无用的地步,但雌性毕竟是脆弱的,她们承担了孕育子嗣和工作中需要细心的那一部分,这是两代神明共同建立的规则,就算野兽族群中也是如此。
      雌性由雄性所保护,雄性由雌性所扶持。
      阿衣吉再坚强,也只是个雌性,狼们知道,那塔也清楚得很,阿衣吉总是把过于沉重的担子揽在自己肩上,完全忘记了雌性完全可以向任何一个雄性寻求庇护。
      (安格梅可:她居然嘲笑那些试图保护她的雄性是‘刚刚懂得什么叫做发//情的小东西’!)
      也许是出生在狼族看惯了生死,不得不坚强,也许是身为最后一任巫者,承载了过多的光辉,这个年轻雌性骄傲的背后…是否也疑惑过这不公平呢?
      突然有细细碎碎的雪声传来,那塔偏了偏头,就着月光,看到一直半躺着的阿衣吉慢慢站了起来,往一边走去了。
      那塔起初没在意,又躺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发现阿衣吉仍旧没有回来,他坐起身四下望了望,阿衣吉不在附近,不过属于阿衣吉的气息没有消失,就在不远处,但并非视线能及的部分。
      夜深了,虽说对方对无尽风雪的熟识远胜于他,可毕竟临近栖风,又是寒季,危险的很,于是他卷了卷被褥,追着那缕清楚的气息,准备把阿衣吉找回来。
      时不时的风声掩盖了踩雪的细微声音,那塔眸子里的暗金色在黑暗中微微闪耀着荧光,从远处看像极了某种大型猫科的眼睛,但他自己不清楚这一点,只知道他自父亲身上得来的血统夜视能力非常好而已。
      也许真如阿衣吉所说是豹类?
      “阿衣吉?”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他犹豫的唤了一声,那人动作一顿转过身去,那塔急忙追到了近前,可稍稍走近了几步他就愣住了,随即不易察觉的红色顺着脖颈爬上了脸颊,可他被蛊惑了似的,竟然挪不开眼。
      阿衣吉只穿着遮到大腿的内裙,赤着上身背对着那塔,湿漉漉的银白长发披散着挡住了白皙的后背,只露出肩膀,她手里还舀着一捧雪,被雪濡湿的手臂泛着和雪一样的白色,那些水光在那塔眼中和月光一样飘忽不定。
      阿衣吉抱住肩膀,有些气恼的呵斥道。“那塔!”
      那塔猛地回神,他立刻转过身去,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阿衣吉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你相信我啊!天这么黑啊连个月亮也没有,哎呀我看不见路了…”
      阿衣吉扯过一旁弓箭上挂着的上衣匆匆穿上,她听着那塔啰嗦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冷声道。“闭嘴。”
      那塔立刻闭上嘴了,他慢慢歪了歪头又不敢回身,阿衣吉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我说你,就不能好好睡觉吗?”
      那塔目光乱飘不知道该不该去看阿衣吉,他最后还是回头了,声音很小,却认真的很。“我担心你。”
      阿衣吉有一瞬恍惚,她勾了勾手指擦掉那塔脸侧偶然沾上的雪迹,唇边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响亮的打了个喷嚏。
      “阿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0 狼与风栖息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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