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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9 狼与守护者的弓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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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衣吉动了动,龙蛇的眼睛也跟着动了动,涌出的血液沿着他的头颅慢慢下滑,滴在地上很快蔓延,一大片雪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于是两个野兽就这样对视着,看似僵局实际上却是在交涉,只不过谁也不肯先让一步。阿衣吉不能让,让了身后这个蠢得要死的家伙就会被抓走吃掉,龙蛇也不能让,谁被拔掉了一根角也是要砍死肇事者的,不但要砍死还要嚼碎了咽下去。
触须可是他用来散热的玩意儿,平白无故丢了一根还不知道会不会憋死在地下,最重要的是,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啊啊啊现在全都不对称了,不弄死他能算完?
但是阿衣吉在这儿,万一真的伤到了她,狼们肯定会发疯,狼们发起疯什么野兽也讨不到好,万一那些恨死他的族群全都趁乱……没准他还有可能栽在这儿。
对称重要还是命重要。
龙蛇纠结的歪着脑袋想了想,阿衣吉便趁机从箭筒里拽出一支箭,慢慢抵在弓上,龙蛇立刻脑袋一缩,又暴怒的把身子往高处拔了拔,发出恐吓的嘶嘶声却始终没敢下嘴。
本来交涉到这儿下面谈的就该是赔偿了,谈妥后附赠点小礼物,再拉那塔过来道个歉象征性被吓唬一番,然后各走各的路,见面还是好邻居。
但是那塔的智商真的会如约上线吗?
被拽了个跟头的那塔刚爬起身就发现自己闯了祸,眼前的庞然大物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东西,可偏偏这时候他那来自母亲的缺根弦的血统又发挥了作用,他本能的握紧了手里的冰角,就连摔倒时被锋利的刃划破手心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表情放松了,甚至眯着眼睛笑了一声,阿衣吉立刻觉得寒毛倒竖,而龙蛇闻声则身子一挣扑到了那塔面前。他没用尾巴,因为这个时候,龙蛇还是天真的想着占据先手可以多拿赔偿,顶多还想趁机发泄一番。
然而?
“身体纤长甲在尾部,是为了保护某个身体中端无法靠近的地方,而能穿行冰雪理应是头部有甲,靠其破冰,因为角细易折,所以不该生出尺余,偏偏一切都逆反常理……”
“若看见头上有角,角又极硬,对方便不会再试图攻击头部,所以之所以生的如此奇怪,大概是头部有十分敏感怕撞且不能剧烈摇晃的器官,角则是一层被动的保护……在冰下穿行,眼耳无用。”
阿衣吉随着龙蛇的动作回头,漏了半拍心跳,那雪地里站着的少年舔着嘴唇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语,他突然抬了抬手,血滴就顺着手掌往下落。
“两角之间,主司方向。”
眨眼间龙蛇就冲到了身前,为了压迫感他选择俯身正视对方的眼睛,而那塔好像没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似的,他握住了冰角瞬间发力,重重的砸在龙蛇少了一只角的脑袋上,本来就没防着他的龙蛇硬生生扛了这一下。
先是嘭的一声,然后是嗷的一声,再然后是嘭嘭嘭的好几声。
龙蛇被砸了脑袋之后立刻就走路歪斜了,他一动身子便摔在地上,挣扎之后震起的雪沫糊了阿衣吉一脸,发现自己无法起身的龙蛇似乎受到了极大惊吓,他就着躺倒在地的姿势拼命挥动尾巴倒退着钻入地下,临消失前眼睛里还有着深深的恐惧。
也许还打坏了脑子?那塔耸肩。
“阿衣吉,我们得快点离开。”他走上前去拉阿衣吉的手,阿衣吉抹掉脸上的雪,她瞥过来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和父母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似的。
想当年年少轻狂的狼王被人用一只手就拦住了,对方进入战斗模式的时候,那种诡异无比的兴奋度、轻飘飘的笑声、还有慢条斯理的分析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噩梦。
那个人叫桑玉,那塔的娘。
那塔身子一僵,如同被对方的目光钉死在原地一样,第一次制服野兽后,部落中的大家畏惧躲闪的神色又浮现在了眼前,伴随着同龄人的孤立,常常能听见的窃窃私语,还有一切不希望拥有的回忆。
和大家不一样的…
是怪物的…
还不如没有的…
力量。
心底仅剩的期望缝缝补补成充满阳光的外表,实则敏感到一戳就碎的假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碎掉只是因为黑暗中那双翡翠似的眼睛,如果、如果就连她也…?
那塔握得太紧了,阿衣吉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望了眼不知道又因为什么陷入困境的少年,简直想说些恶毒的话来刺激对方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反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掌,
果然,还是没办法扔下这家伙。
那塔茫然的抬头,迎上的是白皙的小手,面前的少女踮着脚尖拍了拍他的发顶,似乎没好气的叨念了什么,短促有力带着训斥意味,可小小的尾音却是温柔的。
“要想做个勇敢的人,哪儿有那么多害怕的事?”
阿衣吉拉着那塔往回走,那塔便傻傻的跟在她身后,听她用轻软的狼语教训道。“力量已经在你手里了,你还能丢掉不成?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想死第二次?我也是个傻子,救你作甚,救你….哼。”
那塔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因此笑起来,幸好阿衣吉一直念叨念叨就没转身,不然看到那双眸子里莫名其妙的希望,保不准会把他扔回龙蛇嘴边去。“阿衣吉。”
被打断的阿衣吉气鼓鼓的想说什么,却听见耳畔传来少年认真的声音。“阿衣吉,我喜欢你。”
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死过一次了,无论是恩情还是厌恶都已经还给养育他又疏离他的部落了,而这份属于他的力量也就没有了自我厌弃的理由。
现在他想要成为勇者,想要用这份力量保护给他光明的人。
那塔眼看着阿衣吉的耳朵开始乱晃起来,突然冷冷的盯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就走,那塔一愣,赶紧跟上去认错道。“阿衣吉我错了!我不该打断你你接着说我听着,这回一定听着!…”
忠告,永远不要打断一个正在叨念的雌性,如果你还想继续追她的话。
……
那塔收拾起包裹重新背在身上,阿衣吉则用雪擦拭着弓身,挨个将箭刃检查好放入箭筒,那塔走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启程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光与雪芒的反射,应了声。
被冷落了一会儿的那塔非常乖的走在她身侧,也不多话烦她,阿衣吉十分满意现状,主动伸手拉着那塔往前走去。
大概是习惯成自然,被那塔烦的现在已经不觉得拉着手有什么不对了…
那塔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在雪原中如何辨别方向,阿衣吉试图给他讲解如何靠雪上的反光区分东西朝向,但是那塔既听不懂也看不懂,气得她险些咬上对方两口。
阿衣吉是准备先绕开龙蛇的领地,往东北方风雪最薄的地方走,无尽风雪边缘最冷,中间反而没那么冷了,所以他们要趁寒季未至,尽快穿越边界线。
没有风的埃沙帝亚太安静了,安静到阿衣吉都觉得有些寂寞,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那塔凑过来问她。“阿衣吉,你说,兽人有可能学会兽语吗?”
阿衣吉无辜的摇了摇手指。
“听他们说我是遗族,这样讲也是有野兽血统的吧。”那塔兴致勃勃的看着她。“是不是有可能学会兽语?”
阿衣吉呜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是个笨蛋,她再一次抬起手摇了摇手指。
兽语是一种原始语言,兽人语则是基于神语之上的二次创造,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在发声结构上,而是兽语和神语皆由心生,就算生来是哑的,同族也能听到心底的声音,也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学得会兽语。
种族、血脉、分裂、结盟、延续…看似简单的兽语中蕴含着自创世起全部的历史走向,就如同神语中记载着神的全部智慧一样,这些都刻在血脉里,如果没有被认可,是不可能通过学习掌握的。
举个例子,当年嫁与遗族的雌性会听兽语,是因为被丈夫认可了,而他们的孩子若始终生在兽群,也会听说,但若像那塔这样血脉淡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有昏迷、出生、死亡等特殊时候能把本能翻出来,大多时候是听不懂的。
还有些已经彻底融入兽人的遗族,就连死前也无法听到兽神的呼唤。
这些太复杂,阿衣吉没办法说给那塔听,只能直接告诉他结果——不可能。
“那岂不是听不到阿衣吉的心声了。”那塔小小的叹了口气,略有引导意味的说道。“阿衣吉去了火种平原,交流怎么办呢?”
阿衣吉沉默了一下,不负那塔所望,她直勾勾盯着那塔不放,似乎在说你要是敢扔下我跑掉的话,我就剁碎你喂龙蛇。
那塔轻笑了一声,觉得这样的阿衣吉很可爱,他紧了紧握着阿衣吉的手,轻声道。“阿衣吉,无论你去哪儿,我也会陪着你的。”
“神..”阿衣吉张了张口,慢慢说出一句神语来,那塔没听懂,阿衣吉便又重复了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音节原本是陌生的,可落进耳朵里,就化为了一个地名。“神之谷。”
“你也要去神之谷?”那塔下意识问道,可阿衣吉转过头去不答话,那塔突然明白了。“阿衣吉,你要陪着我去神之谷?”
你这么蠢,要是丢了就不好了。阿衣吉没回话,却在心里默默想到。说实在的,她还真没有想过甩开那塔,从一开始就想着反正也要走遍火种平原,跟着那塔去神之谷也没什么不好,顺便拜会一下桑玉,问问她怎么没有赴约。
“阿衣吉!”那塔兴奋的叫了一声。“你要陪我去找父亲吗?”
真是蠢死了。阿衣吉把凑上来的那塔推开,感叹自己对对方的容忍程度越来越高了,没准哪天真的要被对方追到手。不过做那塔的雌性…
不对不对,在完成全族迁移这件大事之前,其他的都不考虑!阿衣吉一边这样警告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完成之后自己就会考虑了呢?
阿衣吉胡思乱想到一半,突然发现聒噪的少年没了声音,她疑惑的望过去,那塔犹豫着问她。“阿衣吉,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地在颤?”
刚刚完全走神的阿衣吉当然不知道,她木着脸摇头,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感觉的样子,完全相信阿衣吉属于狼的警觉性的那塔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刚想抬步,脚下的雪层便瞬间漏了个大洞,窜起的龙蛇一口就从阿衣吉面前把那塔叼了进去,转身就跑,那一瞬间阿衣吉感觉自己的心口也被咬出了一个洞,她无意识的张口唤出了少年的名字。“那塔——”
龙蛇不见了。
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基本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得上龙蛇逃窜的速度。
阿衣吉看着坍塌的雪层,手指摩擦着光滑的弓背,她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绿眸再没有平常见到的温柔,仅仅剩下森然的冷意。
她慢慢踩在雪层上,被龙蛇顶破后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冰雪发出了不堪承重的嘎吱声,阿衣吉便一边动着耳朵辩别,一边追逐龙蛇的方向而去。
龙蛇大概是被那塔敲晕后暂时丧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一路逃到了远离领地的地方,因为害怕和东边的其他龙蛇撞上,一直西行在这里休息,结果正撞上绕开领地的那塔和阿衣吉。
龙蛇也不会那么简单就把那塔吃掉,以她对龙蛇的了解,这家伙一定会找个地方迫不及待的将那塔捉弄一番,所以一不会杀掉那塔,二不会走的太远,最有可能是回到最开始拐角向西的地方。
所以她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把那塔从龙蛇嘴里拽出来。
不过阿衣吉高估了龙蛇的耐力,这家伙似乎以为阿衣吉不会追上来,才跑出去几十米就迫不及待的想刨出一个方便他活动的大坑好好乐呵乐呵。
也许他觉得这样更能躲避阿衣吉的追踪,但这条没被追捕过的成年龙蛇完全不知道狼的耳朵到底有多好用,以至于阿衣吉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耳朵一抖一抖,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头颈尾分别在什么位置。
然后呢?
她举起了弓箭。
少女站的笔直,她一手握弓一手抻着弓弦,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她的手指轻轻一松,箭便如往常一样一成不变的窜了出去,死死钉入雪层中。
从第一天起,从拿起弓的第一天起,背诵着‘我的箭,不可肆意射向生灵’,她曾无数次从野兽蹄前夺下狼的性命,但从未疑惑过这份力量究竟从何而起,因为她的执念是狼,神所允许的特例也是狼,故此也从未质疑过神的誓言。
可真的是这样吗?
射向野兽的箭,会被轻易遗忘的誓言,只是因为是向神明许诺,只是因为被神所允许吗?她的心,真的同神明一处吗?
“我的箭因守护而生。”
“我有我所执意的事情。”
少女这样向神明忏悔道。
“就算背弃神的誓言也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