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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墨色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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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皊龙,”兰如水忽然道,“你不要进去了。”
皊龙发出铃铛般清脆的笑声,甩了甩尾巴飞向天空,兰如水看着皊龙消失在云端,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向前步入洞中。
洞中很暗,而且越走越窄。
“兰先生,你为什么不让皊龙和我们一起去呢?”霞月问。
“皊龙若是一起跟去了,我担心他们不欢迎我们,”兰如水笑道,“半年前,皊龙为了收一位青龙做使令,打到了里面的山谷,搅得他们鸡犬不宁,山谷的水源断了一个月,大树、巨石倒塌无数,他们在我的茅屋前堵了好长时间呢。”
“他们是指谷内的居民吗?”我问。
“居民?是的。”兰如水道。
过了一个峡口,洞中宽敞起来,越走越宽敞,约十分钟后,我们走出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较之外面又另是一番景色,这里仍是绿色,较洞外妖艳的碧绿,这里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翠绿,到处弥漫着轻纱似地薄雾,“烟笼寒水月笼沙”,如同国画写意一样,笔墨未到处,尽是说不尽道不出的风情。
这个山谷异常的清灵,清净,偶尔一两声鸟鸣更托出了这种灵静。我们跟着兰如水小心的向前走,连脚步声都不敢太大,生怕惊扰了这里的清净,当我们不小心发出太大声响时,会不会吵醒什么呢?栖息在这清灵的梦境中的到底是飘渺的精怪,还是虚无的仙灵?当他出现的时候,是像北欧神话里那淘气的矮人一样,对着我们做鬼脸,然后嘎嘎怪笑着逃入绿色之中,还是像中国神话传说中那冷淡迷人的女仙,再远处静静的注视着我们,然后融入这朦胧的雾中?
“咳咳咳”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我,我茫然看去,十几棵古书巍然立于前方,树并不高,但枝干很粗,足有十几个人才合抱的过来。
“兰如水吗”那苍老的声音问。
“嗯,我还带来了几位小朋友。”兰如水停在一棵树下,展颜一笑。
“奥,又有外人进来了吗?”
随着声音提高,这棵古树一阵抖动,树干上睁开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我发出一声惊异的轻呼。薄雾散去,我看到那枯树上长了一张苍老的面孔,皱巴巴的树皮覆于面上,看上去异常丑陋,而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好似梵高的人像,张扬着印象美。
“就是他们吗?”古树问。
“是啊,黔首。”兰如水笑道。
“这次来了三个呢。”又一个声音传来,被称为“黔首”的那颗古树旁边,另一刻古树也睁开了眼睛,仿佛是个信号,四下里的树接二连三的睁开眼睛。
兰如水依次介绍着:“瓮牗、绳枢、中人、向时、侧闻、绪业”
介绍的差不多了,兰如水转身看着我们:“他们就是苌楚。”
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一样,我们坐在树下,和树聊天,雾渐渐散去,阳光照了进来,洒在苌楚墨绿色卵圆形的叶片上,映出团团光晕,苌楚果实是乳绿色的果实顶点像桃尖一样翠绿,成熟后通体泛着粉红色,每棵树上都长着很多或红或绿的果实。
名叫黔首的苌楚听完兰如水的话,慢腾腾的将目光移向我们:“上官飞雪哦,很多年前来过,果实,要的话就拿去吧。”
“谢谢。”我高兴的说。
“上官飞雪他来到时候说是想要移植一棵苌楚,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带就走了。”一棵苌楚说,“很笨的家伙。”
“别胡说了,绳枢,”另一棵苌楚抖了抖枝干,摇的叶子哗哗响,“那是个善良的孩子。”
“中人说的是,那是个善良的孩子。”第三棵苌楚懒洋洋的说。
面对我们不解的目光,黔首慢腾腾的解释:“很多年前,上官飞雪来到这里,想要移植一棵苌楚,但他有点糊涂,他大概以为苌楚和别的树一样,拿一个果实就能种出来,或者剪一根枝子就能插出来,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
“苌楚种子的确能够种出小苌楚,但果实不等于种子,只有雌性的苌楚结出的果子才能成为种子,但是”黔首悲哀的说,“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没见过雌性苌楚了。”
“剩下的苌楚为了延续血脉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坍塌。”绳枢说。
“坍塌?”我看了看其他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没听明白。
绳枢说:“在死亡之前,将最后的生命力集中在根部释放,然后死亡,旧枝子老化死亡,新生的嫩芽会渐渐长大。”
“本来上官飞雪用这种方法是可以带走一棵苌楚的,但他拒绝了,”黔首道,“因为他觉得,那样我们会死亡,而且过程很痛苦,首先要死亡,然后会分别。”
“所以我说他是个笨蛋,”绳枢打了个哈欠,说,“我们在这里长了几千年,有机会出去看看,我们会更高兴的。”
兰如水笑了,解释说:“他们活了很长时间了,你明白,活的太久就会厌倦。”
“也就是说那纯粹是活腻歪了。”霞月点点头。
“是啊,”黔首懒洋洋的打着盹儿,“但我们也不会随便出去,外面的人很贪婪,很危险。”
苌楚们没精打采的说着,全都睡着了。
兰如水笑了笑,从地上捡起几颗因为苌楚抖动而掉落的果实,示意我们跟他走。
“苌楚们活的太无聊了。”他说,“他们也会一直活下去,直到接收到雌性苌楚的生命信号,与她们联络并共同繁衍出下一代,才会真正死亡。”
“我们现在去哪里?”天籁问。
兰如水带着我们向山谷更深处走去。
“去楩木的生长地!”
楩木的生长地阴森森的,因为茂密的枝叶挡住了阳光,这里一点也不安静,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断断续续的传来。
“到了,”兰如水道,抬头大喊,“惨坦!馋谄!漂橹!遂!”
一阵高低错落的古怪笑声传来,呼呼哈哈,尖利刺耳,听得人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脊背窜过一道寒流,惊起一身冷汗。
“兰如水吗?”
声音似乎是从身边传来的,我僵硬的转动脖子,尖叫起来,猛的向旁边一跳踩着天籁的脚。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啊?仿佛是一个严重萎缩的人头,吊在半空中,那人头咧嘴笑了:“抱歉,吓着你了,我只是想靠近看看外边进来的人。”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墨绿色的果实,长的像变形的人头,干瘪萎缩的没有一丝水分,但看那苦瓜似地纹路,又觉得里面好像都是水份,头顶是一个蛇豆似地藤蔓,绿藤将人头果与一棵长的歪歪扭扭的古树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楩。”兰如水道,“周围有很多,这一棵叫‘遂’。”
那颗人头果发出刺耳的笑声:“欢迎欢迎,有何贵干?”
“还不是想要两个树枝子吗?”另一个声音说,“如水,你也太好骗了吧,几个小娃娃就把你说动了?”
“胡扯,馋陷,”第三个声音说,“如水是想重出江湖吧?”
“不可能,他年纪太大了,太大了,人老了都会想要安静一下。”第四个声音说。
“胡扯,惨坦,”第三个声音道,“正因为活的太久才会觉得乏味,才会渴望精彩的日子。”
“如水的话,不可能,是皊龙想要玩玩吧?他从没出过谷。”遂道。
“是啊。”馋陷说,“他最近越来越好动了。”
“胡扯,”第三个声音说,“没有如水的话,他敢胡来吗?”
“现在不敢,将来就难说了。”惨坦道,“如水太宠他了。”
“胡”
“闭嘴吧!漂橹!”周围的楩木们一起说。
兰如水呵呵笑起来,挥手洒出无数光晕,萤火虫一样的光晕洒遍了树林,我们看到很多人头果吊在半空中,但只有四个果实是睁开眼睛的。
“诸位,还好吗?皊龙没有再来胡闹吧?”
“还好还好,”惨坦说,“就是寂寞了点,你不会也是因为寂寞想要出去吧?当年你销毁那八个什物的时候,决心是挺大的“放心吧,这样悠闲的日子,我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厌倦的。”兰如水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惨坦道,“那么他们是”
“是几位客人。”兰如水道。
“想要树枝子?”漂橹扬眉道。
“不是,是想要果实炼药。”兰如水笑道。
“那个兰先生”我胆怯的插嘴,一人一树一起看向了我,“啊那个楩木果实做药会不会我是说,有点”
“你放心吧,”兰如水显然明白了我想说的是什么,“楩木果实和苌楚果实是一样的,没有思想,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楩木用来沟通的工具,会思考的是树木本身,楩木没有语言和视觉器官,就进生长出了果实来代替这些器官。人的手没有砍伐的能力,就要用斧头作为工具才能砍倒木材,楩木没有眼耳口鼻,就长出可以代替这些器官的果实,一棵树上有七八颗果实,我们只拿一颗,楩木不会有麻烦。”
兰如水说着抓住刚才说话的果实轻轻一扭,一颗已经熟透呈现深紫色的果实就掉了下来,不远处,另一颗一直安静着的颜色较浅的果实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做了个鬼脸。
兰如水将果实放入袖中,对我们招手,“来吧,去冥灵的生长地。”
不像苌楚的生长地那样朦胧,也不像楩木的生长地那样阴暗,冥灵的生长地是在一处水潭边,这时,我们正沿着洒满阳光的溪水向前走。
“冥灵是一种奇特的树种,五百年为一个夏季,五百年为一个冬季,无名要拿他的花,花期为叁佰年,我们很幸运。”兰如水道,“错过这次花期就要再等一千五百年了。”
“还有一种药是大椿的叶子。”天籁说。
“嗯,过了冥灵的生长地就是了。”兰如水说,“大椿以一千年为一个夏季,一千年为一个冬季,花期只有一百年,我们错过了,不过幸好我们只是需要他的树叶。”
说话间已到了水潭边,潭边怪石嶙峋,岩牙高琢,十几条细细的水流从岩石缝隙流下,汇入水潭,潭边一株十几人才合抱的过来的大树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我仔细打量这棵树,并没有看到脸,似乎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兰如水却已经大呼起来:“水云天!水云天!”
冥灵的树干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像竖着的眼睛一样张开了,我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才压下那一声惊叫,树干中是一个美丽的年轻人,我实在分辨不出他的性别,他没有腿,从腰部以下像树根一样纠错生长连接在树干里,从根部的深绿带棕的颜色过渡到腰间就变成了乳绿色,到了胸膛就变成皮肤的白皙颜色,脸庞仿佛滚动着露珠般的娇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丹凤眼中是翠绿的瞳孔,银发前面直垂腰间,后面的下半段像根须一样连接在树干上。
“水云天,好久不见。”兰如水笑道。
“别来无恙,如水。”水云天点点头,“有何贵干?”
“来讨几朵花。”兰如水说。
“自己拿吧。”水云天目光转向我们,“他们是谁?”
“我的客人。”兰如水道,挥手扬起一阵微风,带下两朵花。
“你不会想跟他们出去吧?”水云天的声音提高了。
“哪里的话,”兰如水轻轻笑了,“出去的话,我还能像现在这么悠闲吗?”
水云天叹了口气:“当初你就应该阻止那帮子蠢才乱嚷嚷的,他们在蜀山住的太久,住的连脑子都生了锈。”
“蜀山是个好地方,就是人不太聪明。”兰如水又笑了,但似乎夹杂了一点无奈,“不过幸好我做了补救。”
“如果真能补救就好了。”一个打趣兼挖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们掉头看去,石山上懒洋洋的卧着一个绿衣人,看上去和兰如水差不多大,一头黑发几乎能做洗发水广告的。
“风间月?”兰如水显然认得来人。
风间月口中叨了一个草棍,也不看我们自顾自的说。
“虽然你干的很漂亮,但一切都是枉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烧了纸张、竹简、缣帛,总会有灰烬留下的,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能成为漏洞。”
兰如水沉默不语,水云天抬起头不冷不热的说:“欢迎,但你若是来揭短的,那就请马上离开。”
“哪儿的话,云天、如水,我们好久没见了。”风间月笑着一晃身,仿佛脚踩平地一样,踏着怪石走下石山。
“来的正好,”兰如水道,“给我几片叶子。”
“咦?”我们不解的看着他们。
“他就是大椿修成的木灵,”兰如水道,“墨色涧里唯一的大椿。”
我们惊讶的大量着风间月,他冲我们笑了笑,挥手削断一小绺头发,头发离开他立刻在手中化为一小捧叶子,兰如水接过叶子,和冥灵的花一起放进袖中。
“那么,再见了。”兰如水道。
“喂,别急着走啊,怎么了?”风间月喊道。
“我急着炼药。”兰如水道。
“谁病了?”风间月又喊,在他身后,水云天缩回了树中,缝隙又合上了。
“六十年前,来过这里的孩子。”兰如水招手示意后,带我们离开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