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兰》余空枝

6、05 少年

　　自我被贬入司衣司以来，便不怎么抱着还能出去的希望了，是而也过得清闲自在。只是没想到，竟还能遇到故人。
　　立春那日，早起后，我将各处送来的衣服放入浣衣池中泡好，整理衣服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在我背上。我疑惑地四处张望，只见不远处的墙头探出了一张脸，那人见被发现了，不仅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反是很随意愉悦地向我挥挥手。
　　尽管隔了些距离，我也一眼认出了那人。这可比被石子砸更让我感到惊诧，我即刻打开角门将他放进来，“小祖宗，你怎么跑来了，这要是给人发现了，你当我们司衣司的人都不要命吗。”
　　赵楷显然没将我的话听进去，只解下身上的斗篷给我披上，“我的好姐姐，自从听说你遭了罪，我可是日日为你担心的，好容易求了姐姐放我过来看你。你倒好，没一点欢喜不说，还送我好一通数落。”
　　说罢，他牵过我的手，看到上面的冻疮后，越发皱紧了眉头，“你瞧瞧，才来几日，便被折腾成这样了。”
　　我忙将手抽了回去，“来了这，多少是要吃些苦头的，也算不得什么。”此话刚一出口，我便忍不住笑了，摇一摇头。
　　原来这些年过去。我已然和那人一样，看透了宫中的起起落落，发生的一切，皆已不算什么大事了。
　　不过赵楷可不这么认为，他来回踱了几遭后终忍不住恨道，“那刘娘子心也太狠了，你跟了她那么多年，就为这当年的情分，也不该为着这么些小事将你赶到这里…”
　　我适时地阻止了他的抱怨，“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过是太在乎官家对她的情分了，生怕被别人分走，我也并不曾怪她。”我看了看墙角已有绿意的柳枝，笑了笑，“更何况，我并不厌倦现在这样的生活。”
　　当然了，这样的生活在赵楷看来实在算不得好，但他也没有反驳我，相识多年，他终究是了解我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上好的羊脂膏，以后你记得早晚涂一遍，手上的伤很快就能见好了。”
　　我将那瓶盖轻轻一旋，便有一丝清甜溢了出来，倒出些涂在手上，只觉得有些冰凉，很是舒爽，伤口的疼痒也减去不少。的确是上好的羊脂膏。就连那盛膏的瓶子，也是用最上等的青白釉烧制而成，胎薄釉润，触手生温，瓷面上用朱砂细细地描了株红梅。
　　“能让郓王如此费心，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我忍不住打趣道。
　　赵楷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玉似的脸上微微泛红，“我自幼与姐姐亲近，自然是对姐姐好的。”
　　我点了点他额头，笑道，“都说了你多少次，王娘子才是你正经姐姐呢，你再这样乱认姐姐，叫台谏那群人知道了，跑去你爹爹面前嚼舌根，我可是不会再帮你抄书了。”
　　见我拿儿时之事打趣，赵楷撇了撇嘴，“都是多久的事了，还难为你记挂着次次搬出来取笑我，如今我好歹也十四了，这点分寸还不知道吗？还能叫台谏那帮老头抓了把柄不成，”为了让他的话更有说服力，赵楷又笑道，“更何况如今那帮人为了立储之事闹得不可开交，把爹爹头都弄大了，哪还来的及管我。”
　　庭院外头吹来一阵风，那梅树上的花纷纷落了下来，有些还未落入黄土，便留在了我和赵楷的衣肩上，赵楷侧身捻了一朵，似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说来大哥也真是沉得住气，并未因这事受什么影响，上次我遇见他，他还在院子里赏梅呢，我问他这花年年都开，可他日日都看，可是格外喜欢梅花。他却说不是，还说他并不喜欢花，只不过他曾在梅花树下遇见过一个很难忘的人，如今见不到那个人，便将这思念寄托给梅花吧。姐姐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我静静地听着，一不留神，手中的瓷瓶竟滑落到地上。“啪”得一声，顿时摔成了几瓣。我忙蹲下身去捡，不想那碎瓷竟是极锋利的，生生将手指割出一个口子，鲜血溅落到白瓷上，格外触目。
　　“呀”赵楷低呼了一声，我忙摆摆手，掏出一块帕子将手包了。那羊脂膏已漫了一地，泛着惨白的光。我朝赵楷歉意地笑了笑，“都怪我不小心，糟蹋了你这番好意。”
　　“你呀，真是连好人都不让我做呢。”赵楷无奈地摇摇头，将碎瓷用帕子包住拾起，“这般不省心的姐姐。真是不敢叫你待在这里呢。”
　　树间的晨光洒在他脸上，透出玉般的光泽，一袭浅碧的衣衫也十分衬他的眉眼，印象中那个趴在桥头皱眉的孩子和眼前的赵楷渐渐重叠在一起。两年过去了，他已长成了这宫中最为夺目的少年，尽管不过十四岁，也丝毫没有影响别人看到他时那种惊艳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我的少年，他如今可好，是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