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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素衣 ...

  •   临走前,怀珊命人拿来一些上好的小龙凤团叫我带去给刘安妃,并特意嘱咐我,“这几日你服侍刘安妃时一定要万分小心,她那个磨人脾气,我实在担心你会因我被迁怒。”
      随着时间的流逝,怀珊也逐渐习惯了她嫔御的身份,时常有宫人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怀珊是如何得今上宠爱、今日又得了许多赏赐、不过几日光景便被升为才人,诸如此类,不过是想探知我的反应。而我每每不过一笑置之,不做他语。
      在这重重朱楼掩映下,我们都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政和三年冬,继被封为才人后,怀珊又一次擢升为美人,这于她的年纪来说,已是极高的位分了。我已隐隐感到,我们的担忧只怕终究要成为现实了。
      没过多久,刘安妃以“侍主不周,诳言惑众”的罪名削去了我的品级,把我贬至司衣司做些洗衣洒扫的粗活。因今上对刘安妃一直抱有些许歉意,在他的默许之下,怀珊亦不好再多言,只私下命人替我疏通关系,让司衣的管事们不要太为难我。我知道后对她甚是感激,但也悄悄叮嘱她不要与我再有过多的联系,我实在不愿意她再因我而冒犯刘安妃。
      好在司衣司的人对我都较为和善,我每日只需做好分内事即可,也不算是多重的活。只是此时正值隆冬,终日在冷水中浸泡的双手已生了不少冻疮,一到夜晚,便疼痒难耐。我知道这于我已是再小不过的惩罚,也不曾抱怨,只在心里盼着冬天早日过去。
      一日自各宫送来的衣物中有一件素色长衣格外显眼,我一时好奇,便问身边的留香这是谁的长衣。
      留香是我在司衣司新结识的好友,她性子极为温顺可人,又与我年纪相仿,平日里我们一直以姐妹相称。
      “那是益王殿下的衣物”留香告诉我,“因他是明达皇后的长子,自明达皇后薨逝之后便一直重孝在身。只不过如今年关将近,官家便让他换了常服,说只要有这孝心便好,穿不穿丧服都是一样的。”
      我拿着那件没有任何矫饰的长衣,轻飘飘的仿佛一片流云,原已模糊的记忆渐次清晰,听着窗外的簌簌雪声,我又回想起了那年素衣微凉的缱绻往事。
      那时的我刚入宫不久,还是个无品级的普通宫女。因一次为刘安妃梳头时不小心冲撞了她,被罚举着盥盆跪在院中,直到太阳落山。彼时我不过十一岁,还留有些许未被磨平的棱角。那日我只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顾膝上的伤,在宫中一路横冲直撞,随意找了一个地方暗自哭泣。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妹妹,你在哭什么?”
      此时我才意识到天色已晚,而我却貌似跑到了一个有些偏僻荒芜的地方,心中不免害怕,小心寻声望去,只见墙角的梅花树下站着一个十余岁的清隽少年,一袭白衣,长发不曾束起,只随意披散在肩头,被月色折射出淡淡的光泽。
      方才我哭得过于投入,并未留意到这里已来了其他人。我只怔忡地望着他,他也一直安静的看着我。良久后我才惊觉他是在等我的回答。念及方才被他瞧破了我哭鼻子的窘相,我不禁涨红了脸,努力平复了半天,才哽咽道,“我梳头梳的不好,…惹了娘子生气…她叫我跪在院子里,…让好些人瞧见了…”
      “这样啊”,那少年并未因长久的等待而出现任何的不快,“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的。”
      这话不免教我有些恼火,我不再搭理他,继续缩回墙下哭泣,却被一方柔软的丝帕及时拭去了泪水。
      “不要哭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取下我插于发间的牛角梳,“妹妹不如这样,以后你若有空,可随时过来找我,我让你来给我梳头,等以后你熟练了,就不会再被娘子责罚了,好不好?”他的衣角拂过我肩,有幽幽的香气自袖底传来。
      自此,我漫长的人生,便多出了一个人。一个让我终日牵挂、思之如狂的人。
      后来无论我何日去找他,他果然都在那棵梅花树下等着我。但因为白日的琐事甚多,我每次都只能在太阳落山后去找他,在星辰闪烁中恋恋不舍地离开。半年过去了,他依然只穿白衣,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为何可以一直穿着白衣。因为依照朝制,只有在国丧期间,臣子才能衣素服。但近年来,无论是今上还是皇后,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我在为娘娘服丧”他平静地说到。
      “那没有人来阻止你吗?宫中无大事是不可服丧的啊”我问他。
      他嘴角泛起了一丝无奈的微笑,“或许,没有人会注意我吧。”
      见他不快乐,我的心便像缺了一角般难受,心想自己实在是多嘴。
      但他转而又戏谑到,“或许我本为鬼魅,除了妹妹你,没人能发现我呢。”
      自我与他相识以来,他不曾告诉我他的名字,只让我叫他哥哥,他也不问我的名字,只是喊我妹妹。那时我常常想,或许他真的不是这世间的人,只是上天怜悯我而派来陪伴我的神仙。也许哪一天他就凭空消失不见了呢。是而我每次见他都本着下一次就见不到他的打算,把心里所想的什么话都一股脑地对他说。而他也从未嫌弃我的聒噪,每次都安静地倾听着,有时也为我出些主意,或是在我烦心的时候开导我。
      偶尔他也在下雪的时候在树下温一壶黄酒,笑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直到政和二年的冬天,一日我去找他时。他站在梅花树下,将掉落在他肩头的一朵白梅插入我的鬓发。
      “妹妹,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他轻声告诉我,目色泫然。
      其实即使他不说,我也有预感他就要离开了,这些年来,随着我们的长大,我时常看见他在皱眉深思。他始终都不属于这里,这里就像一座被废弃的孤岛,他在短暂的停泊后,终是要离开的。
      “别为我担心”,他对我说,“妹妹,总有一日,我会来找你的。”
      “真的吗?”我问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又去过那里几次,果然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在第二年的春天,我于梅花树下拾得一香囊,里面有一个红豆骰子并一张字条。
      “念卿成疾,望卿珍重”
      这便是我十数年的时光里,唯一的念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4 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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