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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怀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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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珊被擢为郡君一事,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而刘安妃亦成了大家的笑柄。左不过是说她如今不能好好侍奉官家,就索性令其近身侍女代劳,也真真是心大。刘安妃愤怒之余,自然免不了向今上哭诉如今身边少了人服侍,许多事都让她很不称心。但此事已然尘埃落定,今上安慰之余并未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反是中宫皇后听说了此事,特意从身边调拨了两名宫女前来侍奉刘安妃,只不过有了这两人的照顾,刘安妃便更不能像之前那般在阁中任意妄为了,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经此一番折腾,怀珊便彻底惹怒了刘安妃,不仅在她搬出刘安妃寝殿时她避之不见,之后的几次问安也俱被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一日我自尚服局回来,至角门时被一小宫娥拦下,说是她家主子请我前去喝茶,我问她口中的主子是谁,她却笑而不答,只说到时候我便知道了。
她虽不说,我却猜到必是怀珊派她来的,因为只有她才会如此清楚我每日的行踪。想着自她被册封以来便再未见过她,也不曾好好庆贺,我便向那小宫娥点一点头,“那便烦请内人带路吧。”
待穿过几座宫墙水榭,一所极精致小巧的阁楼出现在了我面前。这阁楼不似大多嫔妃的居所宽敞恢宏,反是颇有江南韵味,无论是结构、陈设还是周围环境,无不像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的绣楼。
那小宫娥将我引至二楼阁台,中有一女子正坐于绣屏前刺绣。其人身着浅粉唐风襦裙,上锈团扇流烟落花雪兔图,繁花点缀尽显温婉。外披一件同色褙子,并无繁饰,只在袖口处以胭脂、石竹、浅云丝线绣了月兔摘星,憨态可掬,极为传神。
小宫娥向我点头示意,我知她是要前去禀告便站于楼口等待。方才甫一上来便闻得一阵幽香,我于香道上并不精通,此刻细心品来才辨得是寿阳公主梅花香。传闻南朝寿阳公主乃制香奇人,留有十三款名香传世。而梅花香便是其中一款,以甘松、沉香、白芷、丹皮、丁皮、檀香、龙涎合制而成。此香配伍奇妙,香气清雅,含生发之机,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是稀世奇香,极为精贵。能用此香之人,若非中宫皇后,便一定是深受宠幸者。
那小宫女跪于怀珊身旁耳语片刻便退下了。怀珊将手中的绣花针搁到手边的银瓒托盘中,回头冲我一笑,“你可算是来了,我还担心绿罗这丫头笨嘴拙舌的,你会不肯来呢。”
“我猜到是你,自然就来了。”我走至她身边细细品赏她尚未完成的绣作,怀珊绣的是竹林幽篁图,此绣样虽然图案简单但极难绣出灵气,需先以墨叶色丝线绣出枝干,再用青叶青草色丝线绣出竹叶,中间混以银杏牡丹等色,既要融入自然,又不可混杂交错。而最为考验人的,便是如何绣出月光。因每个人的眼力不同,对色彩的搭配选择皆有差异,故最后呈现的效果也是千差万别,哪怕是一色用的不好,也是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怀珊这幅竹林幽篁,绣法精巧、用色自然,尤其是用来绣月色的丝线,光是可以辨认的便有荼白、鱼白、秋叶、粉青四色,更有几色连我也无法叫出名字。尽管尚未完成,也是我多年所见最好的竹林绣图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了?”我问道。
“前几日官家向我说起这个,我猜他喜欢,便打算绣一幅给他做枕巾。”怀珊一边拿香箸拨着香炉里的香料,一边说道。
“你如今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呢。”我忍不住打趣道。怀珊虽于女红一项有独特的天赋与技巧,但她向来嫌其麻烦费时,不愿多做。如今倒肯花大把的精力与时间,只为给今上做一副枕巾。
怀珊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从前我是刘安妃的侍女,每日要做许多繁琐的事。而如今我已是官家的嫔御,凡事皆有人替我做了,官家不来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想到此前的刘安妃也是如此,我也默默无语。怀珊见了,便携了我的手往吴王靠中坐了,似是在欣赏楼外的风景,竟看的有些出神,良久,她才开口道,“其实,官家在封我为郡君之前,曾偷偷召见过我。”
此话着实将我惊了一下,我本以为怀珊之前并不知晓她要被官家封位的事,没想到原来他们早就私下商量过了。
“官家是告诉你他要封你为嫔御的是吗?”我问道。
“没错”怀珊肯定了我的疑问,但紧接着又摇摇头,“也不全是吧。官家问我,愿不愿意陪在他身边。他说,自从明达皇后薨逝后,便再也没人能进他心里。”怀珊说完这句明显停滞了一下,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的说道,“但是我如今却进了他心里。”
今上后宫中嫔御众多,但正如我之前一直认为的那样,并没有哪位娘子能够圣宠不衰。比起一枝独秀,倒是雨露均沾的时候更多,今上对娘子们的态度也是若即若离,更遑论说有什么人能进他心里了。
怀珊看我的神情,大约知道了我的疑惑,遂笑着说,“当时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我问官家,‘宫中的女子那么多,而我也不算是什么绝色之人,为何官家会喜欢我’,你猜,官家是怎么说的?”想来她并不在意我的回答,不待我开口便公布了答案。
“官家说,这些年来他时常觉得自己有些老了,很多当年他喜爱的娘子也不在了。可每每看见我时,就好像又回到了年少青春的好时光,整个人都会高兴起来。”
“这么说来,官家应当是喜欢你的活泼朝气。”我说。
怀珊点了点头,“我原先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一老妪说我与明达皇后颇有几分神似。”说到这里,怀珊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官家到现在都对我很好,可每每想到这个,我都会有点不开心。”
我想也是,这世间那会有女子不介意自己的良人曾喜欢过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呢。
“可能是我这一生都已经注定了吧。这些天,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怀珊对我说道,“那时我不过七八岁,父亲到集市上做生意,我每次去找他都要过湖。西湖边的摆渡人里面,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大家看他年纪小都不肯坐他的船,可我偏就不怕,每次都让他载我过湖。有一次他问我,每次都坐他的船,就不怕船翻了丢了性命。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我说,过湖总有危险的,但如果不慎沉湖的话,我只愿意和你在一起。如今,他大概也已娶妻生子了。”
怀珊说罢,又皆着眺望远方,眼睛里有着无限的温柔缱绻。我知道,她望的,是杭州的方向。不过此刻,我又想起了另一桩心事。
大约是政和二年的中秋,一日我夜半口渴,恰好水壶空了,便去院子的水井旁打水,出去却看见今上独自坐在廊前的台阶上,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株桂花树出神,但许是在想念着什么人,他的目光迷离却并不空洞。
就这样过了许久,他说了两个字,当时距离遥远,我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只凭口型依稀判断出是:莫雪。但究竟是莫雪,还是墨雪,便无法知道了。
那时今上的眼神,便和此刻的怀珊全然相同。而我清楚的记得,政和二年的中秋,如今人们口中的明达皇后,当时的刘贵妃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