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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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睁开眼，不再是破壁残垣，我住的房子经过了明显的修缮。一定是那个跛子做的，虽然对我没什么实质的影响，但我还是挺感激他的，至少他说到做到了。
“砰！”又是一声巨响，让我不住地一颤，这种声音似曾相识，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听过。
“砰！”房门被踢开了，刺目的阳光亮瞎了我的双眼。隐约中，我看到许多影子挤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不错！你的带路...我们会好好奖赏你的！”怪异的声音，我只能这么形容，这个开口说话的人一定不是本地人吧。
片刻后，我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光亮，终于看清了一切，十来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跛子，此时的他身上穿着一个黑色破褂子，弓着腰，低着头，顶着个鸭舌帽。在他的身后，有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我恍然大悟那吵醒我的声音是什么了。
那是枪响。
我听到这些士兵唧唧呜呜说着什么，但语速极快而且口音极重，完全听不懂。但是他们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戏谑地瞪着我，或者说...我的身后。
我赶忙扭过头。
天啊！原来...我的后面蹲着一群人，有老有少，但全部是女性。她们紧紧蜷缩在一起，眼睛惊惧地圆睁着。扫视一圈，这其中还有几个熟人，特别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此时的她躲在人群的最后面，紧靠着墙角坐着，暗红的棉袄上带着黑红的血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说吧，他们藏在哪儿？”跛子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却听出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不安，和怯懦。
...
良久，鸦雀无声。
“哎，说吧，他们跟你们也没有什么关系，说出去对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何必呢？”
“呸！”一个老妇人冲着地板轻啐一口以示回应，她坐在最前面，用身体将其他女人挡在了后面。她的面颊深深凹陷着，额头上是病态的褶皱，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却目光如炬，无所畏惧的面对着那些士兵。
“砰！”
为首的军官似乎是被激怒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老妇人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破烂宽大的衬衫，不怎么用力就将她提了起来。
“不说，就死！”
“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老妇人便被那军官甩飞在我身上，撞到了我的腰，撞得我钻心的疼，不只是身体，更多的是心理，因为我明显听到了几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老妇人此时已经站不起来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汗水涌上了她的额头，但她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像把尖刀一样。
“姨...您没事吧。”跛子赶忙上前，却被老妇人一脚蹬开。
“滚开！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老妇人大口喘着粗气。“早知道你有今日，当初就不应该把你捡回来，让你冻死在外面！”
我想要张口，却不知能说些什么，眼前发生的一切，节奏实在是太快了，真不知道我睡过了多久。
“嘿嘿。”军官看着跛子笑了笑，“她...你的亲戚？”
跛子半张着嘴，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她不用死了...”军官摆了摆手，盯上了人群中另外一个女人，并缓步向她走去，其他人见状，赶忙向一旁挪动，躲着瘟疫一般，眼睁睁看着军官掐住了那女人的脖子。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她。”老妇人凭空涌现了一股力气，枝条粗细的胳膊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可惜，上帝今天并没有赐予她神力。
“啊...”女人由于被掐住了喉咙，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很难听清，不过她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我身旁老妇人。或许，她那一声，是在叫“妈”。
“哦？”军官转过了头，“原来你们认识？”他笑了，笑的很平和，很自然，微眯着眼睛，但看在我眼里，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他的眼中，脑海里，涌动着可怕的阴谋。
“啊。”军官掏出枪，狠狠掐了女人一下，女人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军官突然狠狠将抢堵进了女人的嘴里。
“你！...你要干什么！”老妇人这下慌了。
“说，或者...她死。”军官戏谑的声音冻结了天地。
良久，除了女人的喘息声，再无一丝声音，老妇人痛苦的低着头，跛子也闭上了眼睛，而其他的人都远远地躲在了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砰！”
我的视线颤抖了，脑子嗡的一响，恍惚间我看到了一朵火红的玫瑰，在绽放。
“啊！...”老妇人哭了，撕心裂肺，肝肠俱碎，其他女人也哭喊着乱做了一团。
“不说，便是死！”军官的脸上沾染了一抹鲜红，但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也许战场上纷乱的枪声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单调的交响乐，而尸体也不过是话剧假人罢了。
军官走向了离他最近的女人，迈着死神轻快的步伐。
“不，不要啊！”看着他选中了自己，那女人眼泪一瞬间喷涌而出，疯狂的摇着脑袋。其他人赶忙爬到一边，生怕感染上这必死的瘟疫。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女人一边哭喊一边往后爬，延迟行刑的小把戏而已，死神见得太多了。
“不说，便死...”
“砰！”
又是一声枪响，女人应声倒地，她再也没有机会摇头了，再也没有机会哭嚎了。
“下一个。”死神转过了头，眼神在人群之间游离，挑选着目标。但他的步伐，在女人们眼里，就像是在敲丧钟一样。
“不，不要杀我，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只有她，只有她知道！”其中一个人终于无法承死亡的压力，跪在地上，伸直胳膊指着趴在地上的老妇人。看她那扭曲的样子，我想，要不是她的胳膊不够长，一定能抓住老妇人的脖子，拖到身前。
“哦？”军官笑了，这次他是真的笑了，露出一口恶心的，洁白的牙齿。
“可是看她那样子，她并不想告诉我...”军官的笑容止住，重新看向了那个女人，举起了枪。
“别！不要啊。”女人疯了一般尖叫起来，转过头慌忙地在剩余的人群中扫视。军官也不急，站在那里等着。
“她，她！”女人指向了人群中躲在最角落的一个人。“就是她，她是沈姨的女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许上天就是喜欢安排巧合，那人赫然就是穿着红袄，抱着孩子的女人。想也不用想，那个“沈姨”就是我身旁的老妇人了。
“好，很好。”军官又笑了，笑的像一个妖怪一样，露出满嘴尖利的獠牙，缓缓走向了角落里的女人。不用吩咐，拥挤的人群赶忙腾出了一条路。
“呸。”我真想喷她们一脸，可惜我现在不能。亏着老妇人挡在了最前面，都是些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说，或者，她，死！”军官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细长的刀，回过头怪笑着。
我深切地发觉到老妇人张了张嘴，随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我感觉房子都随着她那一下，一齐抖了起来，我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呵呵，她怀里好像有个小畜生？”军官笑了，我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马脸，驴腿，原来这家伙...真的是恶魔吗？
“不！”老妇人终于受不了了，“他们，他们...”
“妈！”
老妇人的话被打断了，我努力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但我做不到，我的视线扭曲了起来，一切，都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费尽心力，我只看到黑暗之中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焰心处有一团雪白的软玉，那一团软玉，驻守在烈焰之中，散发着圣光。
突然，软玉高高飘起，随后狠狠地栽在了地上。
玉碎...人亡...
“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但却浇不灭熊熊烈焰，火光簇簇中，银芒闪过后，有一声低吟。
“没有了我，你就不受威胁了，都结束了，不用再受罪了...”
这一声轻语，犹如天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我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火海。
烧吧，烧吧。你们都该死，如此恶毒，魔鬼也就不过如此，你们，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故乡，都该跟这里一样，燃烧殆尽。残留下的，你们的后人，朋友。只能在悔恨和悲哀中终生忏悔，拖着病变的身体，替你们的所作所为，赎罪。
我从未感受过如此之疲倦，我累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模糊记住了几个声音。
“汉奸！”
“不，你们不明白，没有我，只会死更多的人！”
“砰！”
八：
这一睡，又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燥热蔓延到我的全身上下。
睁开疲惫的双眼，我的身边满是跳动的光焰。
我一定没有睡醒，不过是被这火光所惊扰罢了。
“也真是够顽强的，一点事都没有”
“没关系，毕竟祠堂都已经烧掉了，那些泥罐子也都摔了，我们的基本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不不，一定要搞掉，毕竟已经很古老了。”
两眼依旧有些发晕，干燥的空气以及高热让我感觉头发都已经烧起来了。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情形，我就吃了一惊。好家伙，三个穿着绿衣服的人正拿着火把向我走来，一个矮子，一个胖子，一个高个子。
胖子：“这么大一棵树，你们说应该怎么烧啊？”
矮子：“我记得原本它应该在一个屋子里，不知道现在怎么没有了，如果那屋子还在的话，直接烧屋子就成。”
胖子：“你是脑子不好使了吗？他长得实在太大了，屋子肯定被拆掉了。”
矮子：“你敢骂我！”
胖子：“骂你咋地？”
好家伙，敢情这些人想把我给活活烧死？话说回来，什么意思？我是一棵树？还是说我长在树里？
高个子：“别吵了！赶紧搬些干木头堆起来，这样就好烧了！别耽误时间，还有半小时车就要开了，我们得赶快！”
这个该死的家伙，吵吵什么？让那两个人打个你死我活多好，非要烧我？我怎么惹你们了？
我的抗议和疑问他们根本就听不到，高个子似乎比其他两人官职要大一级，他说完以后，那两人就行动了起来。
环顾四周，断壁残垣，不远处的木屋卷起滔天烈焰，滋滋作响，听得我毛骨悚然，因为我知道，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变成活人祭的材料了。
看着三人往我的脚下堆木头，我不甘心啊，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到头来，我连自己究竟怎么了都不知道。我到底犯下了什么罪孽，要被束缚在这里只能看不能动，甚至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苍天啊！我不甘心啊！我甚至连我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想起来！
每一次醒来都看见完全不同奇怪的事情，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
大约过了五分钟，我已经被烂木板包围。不得不说，这几个鸟人的办事效率真快，我的心脏和脉搏已经开始敲锣打鼓了。
三个人拿着火把扔到我脚下，一脸**的笑容，我就像一个无助的少女被践踏被蹂躏。这种感觉，这种憋屈，我敢打赌，尝试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刚开始，会很疼。
过了一分钟，会更疼。
由于疼痛，我的思维已经飞了起来。
我总算知道那些电视节目中踩火盆的人是什么感觉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的脚皮很厚。现在，我才知道。
啊！我的脚...在足部水分蒸干之前不会有太大的损伤。只有水分蒸干才会碳化变黑。
我看到胖子还在为我搬木柴...
啊！开始了...脚腕...好痛。对了，我搞懂了，那些沾了水以后，把手放进熔融态金属液体中不会受伤的奥秘了。一瞬间，水蒸发着，根本...
啊...我的腿。
根本...
腿烧起来了...
根本烫不到手。
什么？我都在想些什么？
也许这一切只有当事者，才能想通吧....人在临死之前思维是高速且跳跃的，大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便想将一辈子的思维活动集中在剩下的一分钟里，就像现在一样。
呵呵，我的腿一定已经烧黑了。
只有我这样的人切身体会，才能懂得其中的奥秘吧，毕竟尝试过的人应该都死了。
或许像特斯拉那样的变态，早都知道？
...我又在想些什么？
“喂！林子里面发现了一座完好的寺庙，是孔子时代留下来的，快去烧吧，不然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一个老头的声音。嘶扯着嗓子强行喊着，感觉有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一样恶心。
胖子：“老大，怎么办，还继续添火吗？”
高个子：“快走，那个庙烧掉的话我们一定有奖励。”
矮子：“那这棵树怎么办？他还没烧起来。”
高个子：“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赶紧的，这棵树迟早烧死。快走，别让其他人先去我们就没机会了。”
胖子：“对对，抓紧时间。”
目送三人离开，我笑了，没错，我居然笑了，我已经不觉得痛了，天知道我的神经出了什么毛病。
那个庙里估计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倒霉鬼吧，我被锁在树里，不知道他被困在哪里。
无所谓了，一起死吧，黄泉路上还有个人陪葬，我真是谢谢你这个老头了。
几人刚跑远没多久，一个瘸腿的老头子就连滚带爬的向我靠近。
你这个老不死的过来干什么？我都已经成这样了...慢着，或许他们三个就是你给引来了？！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扑通，他“跑”得太快，在半路还摔了一跤，可把我给逗乐了，这辈子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觉得这么好笑，我的脖子如果能动的话，我一定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你还爬？你爬啊，继续爬啊，怎么没摔散你这把老骨头。
咒骂的词语如泉涌一般进入我脑海，但我突然骂不出来了。因为我看到。老人正用他漆黑干枯的手拨弄我脚下燃烧的木板。
我愣住了...
敢情...
他是来救我的？
“疯了！全都疯了啊！”
我一时语塞，方才还飞扬的思绪凝固了，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老人，看着他老泪纵横的面孔，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看着他的手也被烧得焦黑，看着他用生命扑灭烈焰...
嘶，好痛...
我又能感受到疼痛了，一阵钻心的痛，好累，我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星斗在眼前放光。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在睡过去最后一刹，我听到了老人嘶哑的声音。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想起他是谁了，他是那个我祝福过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