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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五: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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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四处看看,我住的房子此时已经变得破败不堪。
向下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叫秀梅的女人,此时的她手中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白白净净,面部带着红晕,樱桃大小的嘴巴吮吸自己的拇指,甜甜地笑着,一行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女人面如死灰,带着深红色血丝的眼珠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但那红肿的面颊和干裂的灰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难道...俺家...铁柱天生薄...命吗?”女人开口了,嘶哑的声线宛如干涸蒙灰的河床,又像不入流的提琴手拉出的尖锐刺耳的噪音!
“丢下...俺们...孤儿寡母...你好狠...的心啊...!”女人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其中夹带的悲愤却有着无穷的力量,让我头皮都有些发麻,如果我还有头皮的话。
“哇~~哇~~”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这不和谐的声音干扰了梦境,吐出拇指开始哭,蹬着小腿儿,闹了起来。
“娃,咱不哭...”看着怀中的婴儿,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粗糙的布满厚茧的大手轻抚着婴儿桃红的面颊。
我这时才发现,女人跪倒的前方,我视野的最下方,有一柄木头拐杖。
哎...我的诅咒,看起来应验了。呵呵,真是...说不出来的感觉,过去吧,我不想再看到她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悠悠地闭上了眼睛,女人嘶哑的声音消失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也不见了。
突然间,我猛地一哆嗦,有什么东西在摸我!
睁开眼,一个忧郁的面容占据了我一半以上的视线。老天,是那个天使!她...她居然在摸我,而且...我向左边一看,她手轻抚的方向正是我的脸的位置。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像起了一层霜雾一样,隐隐之中,我似乎看到了几片黄叶落下。老天,连树叶也不堪我脉搏的律动吗?
话说我真有文采!我可是XX大学的学生,虽然同学们都说我是自恋,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嫉妒我。
她似是感受到了些许异样,挑起柳眉诧异地看向上方,她笑了,她居然笑了,可这笑...让我毛骨悚然,仿佛一把寒冷的匕首抵在我的颈间。
这是一种怎样的笑容啊,似乎洞穿了一切,嘲讽天地的不仁,又或许是在自嘲,悲叹人生如戏...
她的左手抬了起来,银光闪闪,这时我才发现,她的手中有一把短小的匕首,还没碰到我,我就感受到了它的锋芒。
我痉挛着,扭动着,想要躲避这锋芒。但都是徒劳,只导致更多的枯叶飘落。我能做的全部仅仅是怯懦地闭上双眼。
此时此刻,除去沙沙声,针落可闻,不用多想,一定是树叶因为我的胆寒而落下,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晕过去,这样就...
啊!!不!!
我的脸颊被撕裂了一个缺口,我挣扎着,抽搐着,想要缩回自己可悲的头颅。
无济于事,我能感受到匕首几乎是贴着我颚骨划了过去,也许,我的下嘴唇此时已经耷拉下来,吊在我的嘴巴上,好狠心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啊!!天哪!
我竭尽全力地咆哮着,无声的咆哮着,希望以此来减轻我的痛苦。但我知道,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此时此刻的我是那么的渺小,蜷缩在一个黑暗无人的角落里,在寒芒下瑟瑟发抖,也许我的嘴角被划破了,一直拉到了耳根。
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飞速放映,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日本的都市传说,想到了伊藤润二笔下的经典画面,裂口女。只不过我们恰恰相反,此时的我是受害者,而且我叫裂口男...
等等,或许她也是受到迫害的人,带着不甘,愤怒,无助,孤独,陷入疯狂才对我下手?
天哪!我居然在为她辩护?为捅我一刀的人辩护?我一定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病症。
好痛,真的好痛,但是我却笑了。我敢打包票,有人能看见的话一定会发现,我此时笑得是如此的恐怖,食人族看见猎物一般。
动也没办法动,喊也喊不出声音!谁!有谁能够明白此时我这笑容之下,无底深渊般的痛苦!
有谁!
我想哭,但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流泪?这个最平凡的权利都被剥夺。
...
我累了,好像就这么沉沉睡去,睡到海枯石烂,睡到万物都湮灭...
等等,又是什么声音?
六:
睁开眼,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明显是从我的正前方传出来的。地上,一地怪异枯黄的树叶。上方,破败的房梁挣扎着斜跨在地上。
“吱吱。”
什么,是什么?好像有什么被移动了,可是前面什么都没有啊...咦?
我震惊于这种感觉,经历了那么多,我终于感受到了胳膊的存在,是的,我感觉到了我的胳膊,就在我正上方偏后的位置...等等,偏后,难道说...
我奋力的转过头,脖子扭转的角度早就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但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让我的喉头有些发颤。
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正站在一把高高的红木凳子上,踮起脚尖。
我拼命地往上看,也许是残酷上天的安排,我恰恰只能看到她雪白的颈脖,而在那颈脖旁,还有一圈麻绳...
我愣住了,傻傻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握住麻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黑色的平底鞋轻轻地踢开了凳子。
不!!她的身体本能地颤动着,这个刚才我还在心里诅咒着的女人,此时就这么吊在我的眼前,也许正吊在我的胳膊上。
我失控了,我死命地摇晃我恢复知觉的右臂,想要将她放下来,可我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加快着她的死亡,她的身体在不自觉的抽动着,幅度越来越大。
落叶纷飞,我的心在滴血,一瞬间,我甚至在祈求老天,不要让他就这么死去,哪怕她天天用利刃划刻我的面颊,我悔恨,悔恨自己的脸在被刮花时闭上了眼睛,我懊悔自己抛弃了那最后一睹芳容的机会。
渐渐地,她终于不动了,我也没有力气再动,她轻轻地离去了,正如她不动声色地来到我身边。
上天很残忍,毁了佳人。同时,上天又很仁慈,不让我看到她死去的面容。
“啊!”
我听到了叫声,从应该是门的方向,一个女人沙哑变调的声音,岁月让这女人的尖叫声蒙上了一层灰,惊诧中带着沉闷。
别叫了,老妈妈,你的惊惧怎能比得上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
算了…
我累了,感到一丝困乏,这次是真的累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摸我。我奋力撑起沉重的眼皮,这个简单的工程对于现在的我,就像只身立起索尔兹波巨石一样。
难道是她?难道之前是梦?
不不...不可能,我脸上的痛感是那么真实,呵呵,那是她留给我的印记。
难道是我的错觉?
我抖动了一下,感觉到有一只手,正在缓缓拂过我的伤口,顺着那伤痕,向下移动着。
我用尽浑身解数撑开了眼睛,期盼着那哪怕亿分之一的几率再次看到她...
那立在我身前的,真的有一个人,也真的有一只手在摸着我。
只可惜,这是一个男人的手,一个我见过的男人,那一个令我讨厌的男人!
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正如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的他脸不再圆胖了,有些消瘦,眼圈发黑,眼眶也有些凹陷。他手冰凉的温度让我后脊有些发凉,干皱的皮肤堪比上千年的树皮。我真是太感谢你了,你这个恶心的男人,你的脏手让我的背有了知觉。
我轻啐一口,虽然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至少是那么个意思。
怎么样,羡慕吧?我冲着那人得意的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我一定是疯了。伤口发热有些暖意,似乎不再那么痛了。
“活着,你要等。死了,你也不给我机会。”那男人说话了,皱着眉头,带着浓浓的醋意。
“明明我跟你经历了那么多,明明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这么爱你,只换来你对我的尊敬,他对你做了那种事,你却不惜跟我翻脸,也要袒护他。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那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男人跪倒下来,粗糙的大手顺着我的脸一直摸到了脚尖,摸得我打了一个寒战。
“你明明很恨那个人…我想不通,你明明喜欢我,但,为什么!”仰着头张着嘴,泪水终于涌出了他眼眶,他哭了,没有一丝风度,像无助的婴孩一样放声大哭。
我觉得鼻头有些泛酸,这个男人...也是惨。
但我又何尝不是呢?到现在为止,我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天地不仁,如果有来生,愿苍天不要再如此对我,我愿做你的父亲,呵护你一生一世,我不求能得到什么,只求能看着你逐渐长大。”
呵呵。我笑了,笑着闭上了眼睛,希望真的有来生吧。
如果我还能流眼泪的话,此时我的眼泪一定涌了出来,渗进血淋淋的伤口里,流进嘴里,淡淡地咸味刺激着味蕾,火辣辣的。
“嘭”
好痛!
我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黑影朝我飞了过来。
“砰”
神经病吗?我破口大骂,一个瓦罐砸到了我的脑袋上。我努力眯起眼睛,看清了眼前站着那个跛子。
等等,他现在正笔直地站着,拖着的腿好像已经不瘸了。他的身体也不再那么消瘦,看起来比以前健康多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已经醒了过来,漏出一嘴歪斜的黄牙,两眼放光的看着我。
“呕”我仿佛能够闻到他的口气,天哪,他恶臭的口水一定已经飞溅到我的脸上了。
“谢谢你,真是谢谢你啊!”他怪异的音调让我有些不舒服。我不求你能谢谢我,只求你离我远一点,别让我活受罪了。
“哈哈,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哈哈,你还记得我的愿望吗?哈哈,多谢你满足了我,我会把这儿好好修缮一番,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矮小的身体昂首挺胸。若不是我见过他一次,一定会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奸商。
可我清楚地记得他以前是一个跛子,他为什么现在不跛了?
跛子走到门口,轻啐了一口,我顺着看去,那里有一个模糊抖动的影子。
过了半响,就在困意袭来的时候,那个影子走了进来。
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专门负责拖人的两位老人之一,白发苍苍,干枯的老脸埋葬了表情。
他的步伐出奇的慢,每一步都夹杂着岁月的沧桑,每一步都很慎重。他的手上拿着一柄弯折的拐杖,枯骨一样顽强支撑着老人的身体。
至少走了五分钟,当然,是我估计的。他终于走到了我身边,干枯的右手抚上了我的面颊,摸着我的伤口。我能感受到舒散的老皮从我身上蹭过,我没有一丝抗拒,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说不上舒服,也不觉得难受,感觉这一摸,让我的心不再那么紧绷了。
“唉...”一声叹息,这一叹,叹碎了顽石,叹尽了须臾。
他拍了拍我,随后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这个老人一定经历了很多,很多他不愿身受的故事。
但愿他的余生,能过得平凡,不再经历...悲剧吧...
困了,睡了。这一睡,又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一声巨响,让我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