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从今

10、秋分

　　早上出门的时候才恍然觉察到了冷意，风吹在皮肤上有了一点寒冷的触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原来夏天已经过去了，今天正巧是立秋的日子，还是第一次发现农历在这个城市会带来这么明显的季节变化。
　　微湿的发擦在皮肤上的感觉，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接着那个人的脸就出现了，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是露出了那样温暖的笑容，似乎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见这笑容，唇角只是那么轻微上扬，就能产生那么大的改变。
　　“早。”许是被刚出门吹来的一阵微凉的风怔住了，竟然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早。”他倒像是提早知道今天的气温，穿上了薄衬衫，胸前挂着相机，倒是闲适得很。
　　对比起来，我是个工作日去上班的可怜人，他却是自由自在追逐自己梦想的幸福者。
　　“今天休息？”不然怎么就只背了个相机，我记得摄影师可是有很多装备的，沉甸甸的。
　　他笑着用右手抬起镜头，“嗯，”微眯着眼看向正照过来的太阳，“准备去扫街。”
　　扫街？带着个相机？怎么这么不协调？难道最近的青年志愿活动都是这种类型的吗？
　　也许我现在脸上的表情过于复杂，肃然起敬，疑惑丛生，成功把他逗乐了。
　　“不是拿着扫把去扫大街，是拿着相机在街上随便拍。”阳光抵达他的眼底，是一片过于澄澈的蓝天，那张脸轻轻笑着，仿佛这样的天气不值得拥有任何忧愁。
　　可是我那巨大的忧愁在今天早上闹钟响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可怜的上班族。
　　“一定可以拍出很多好看的照片。”我冲他摆了摆手，迈开了步子。
　　正在想着今天有什么要第一时间完成的工作，身后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秦歌。”
　　“嗯？”我回头，看见那个人举着相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快门声。
　　我无奈的笑起来，我是不是应该索要我的肖像权费用了。
　　一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就很难再站起来了，各种各样的报表，被打下来的文件，时间久了都觉得眼睛要黏在电脑屏幕上了，时间久了之后，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诞生了很多个前面都挂着电脑的造型奇特的人，倒是有点《黑镜》的味道。
　　揉了下有些酸疼的脖子，到茶水间伸展一下筋骨，刚到门口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倒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些办公室八卦的主角，最近大家对我的态度毕恭毕敬，生怕得罪了我会招来什么杀生之祸，人家也没说什么，我又怎么好自作聪明的去解释什么，只好把属于自己的工作做好。
　　拿着茶杯回到位子上，看着外面的天气，今天真是难得一遇的好天气，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拍到什么好看的景色，还是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叫一个女生回头，这倒是个不错的搭讪手段，况且一旦看到他那张脸，必定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最近上班下班都害怕在电梯里遇到总经理，即便到了下班时间也得再拖延一下，可能今天的运气不太好，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站在里面的当事人，对视了一眼，走是走不了了，“总经理。”
　　他点了点头，过于安静的氛围，明明知道秘密的人是我，但是为什么我反倒有一种害怕的感觉。
　　我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跟着倒计时，一楼终于到了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播报的声音如此悦耳，结果脚才踏出了一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道，“我送你。”
　　你？哪个你？整个电梯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出了电梯，看他气定神闲的出来，笑着回道，“不麻烦总经理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说漏嘴，现在怎么还演这一出。
　　他慢慢笑起来，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觉得他现在情绪好像不太好，明明在笑，甚至可以说是很温柔的笑，可是眼睛却是一团凝固的冰。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仍旧望着别的地方，说出口的问题却全然是失态，这一点都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经理，倒像是一个失意的诗人。
　　脑海里恍然想起文艺青年小绵羊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的都会在心底藏着另外一个自己，和平时的自己截然不同，甚至只敢在很少的时候让他出来透透气，也许是一早就知道，那个藏起来的自己不会受到大家的喜欢，更无法适应这个社会。
　　那么，眼前这个人，难道就是陆凛的真实人格？
　　其实他的眉眼天生就是站在高处的人，不适合现在这种略带低迷的情绪，总觉得他应该是那个一直光芒万丈的阿波罗，总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领路人，可是现在却像是不小心窥见了黑夜里的另一个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我隐隐觉得，这一切和上次看见的那个人有关。
　　自然是在脑海里猜想过，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对方甚至是有妻子的人，可是也只敢在脑海里乱猜而已，真实的故事必定不会完全契合我所想的内容，这个世界总是会有数不清的惊喜在前面等着。
　　“你是个很好的老板。”不像他母亲那么严苛，整改公司制度之后也便利了很多，公司福利也增加了不少，从来没有要求员工做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笑意愈浓，似乎没有预想到我这个答案，或者，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你走吧。”
　　接到特赦令之后，我立马逃之夭夭，其实哪里有什么约会，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是只能回家。
　　他很反常，突然说出的话，各种脸部表情，可是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更没法去探究，这些年我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对海洋上的任何一块浮冰感兴趣，因为你不知道海面之下还有多少你看不到的部分，除非你已经做好了和它同归于尽的准备，那你就只管勇敢的游过去。
　　今天的黄昏很美，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那些夕阳光洒在楼道里，一派粉色，让心都不由得柔软起来。
　　许是受了这般风景的蛊惑，突然半路下了车，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很久之前去过的创意园的门口。当时还是和学长一起去的，似乎还是在那里第一次牵了手，两个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没有松开，想着当时那个青涩的自己，倒还有些怀念。
　　不知是不是工作日的缘故，没有什么人，只剩下葱郁高大的绿树静默在两旁，那些红色砖房被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金色，就这么慢慢逛着，旁边的咖啡店飘出来浓郁的香气，大多数店都关门了，倒不太符合这里的风格。
　　最出名的铁轨这里安静得很，设计成一个站台的样式，火车还在轨道上，我看着那个钟表上面的时间，已经不准了，也不知道是停在哪一年了，原来的那个火车餐厅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被留下来的物品和一把铜色的大锁，仿佛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快到后门的时候，却被两个记者叫住了，问我对这里即将被拆有什么想法，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傻得可以，我甚至能够想到别人看到这个视频时候的样子，一个上班族打扮的女人面无表情，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问题，老半天之后才缓缓的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里之前和我有的唯一的关联就是第一次约会，而现在对我而言，它就是一个离家很远的创意园，它的存在对我有什么影响，或许很久之后再来，看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学区房或是什么高楼大厦，我会感到惊讶，接着这种情绪又会被冲淡，我会逐渐忘了这个地方。
　　原来有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的，甚至可能是一个转身，它就消失不见了。
　　记忆的愈合能力是那么强大。
　　我站在那个白色的招牌前面，脑袋里慢慢翻过了一些页面，却忽然感到肩膀上有什么把我拉回了现实，一侧脸才发现江南正站在身边，脖子上还挂着他的相机。
　　“怎么？有点不舍？”
　　我摇了摇头，那些复杂的感触硬是要拎出个头绪来的话，“有种什么都会过去的感觉。”说完才觉得有点不搭调的沧桑，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人生悲观论调了。
　　“有好有坏。”他补充道。
　　原来这个城市可以这么小，两个人就这么遇到，聊着一个快要消失的创意园。
　　“还没吃饭吧？”这个提醒似乎来得太及时，刚刚光顾着走，肚子其实早就饿扁了，忙点了头，他笑了起来，“我知道这里还有一家还没关门的饭店。”
　　很有设计感的一家小店，楼上的露天阳台设计，昏暗的环境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倒是有点回家的感觉，店的前面是两棵很高的树，碧绿参天。推门的时候恍然看见门上面贴着“Welcome to the Alice’s wonderland”的字样，原来是误入了爱丽丝的仙境，不知道会不会遇见那一只笑起来牙齿就会变成天上的月亮的大猫。
　　也许是快要拆迁的缘故，这里的客人并不多，大厅里也只有两桌客人，桌子上摆着浪漫的灯盏，店内处处都是细心的点缀，有一面墙上全是唱片，想必是店主的私藏，没有那些精致西餐厅的完美装潢，似乎只是在砖块上刷了一层白漆，却意外的有种很舒适的感觉。
　　感觉江南是这家店的常客，店主笑着打了个招呼，就直接领着我们去楼上的露天阳台了，这么轻车熟路的架势让我不由得有了靠谱的猜想，“你该不会经常带女生来这里吃饭吧？”
　　他把相机放在桌子上，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半晌才失笑，“这家店是朋友开的，刚开始帮别人拍写真照的时候经常来这里，不过忙得根本没时间吃饭。”
　　“该不会是这里的饭菜难以描述？”想起霹雳娇娃经常抱怨的那些网红饭店，适合拍照，但有些地方的吃的当真难以下咽，我和小绵羊当时还嘲笑她没有一点网红的自觉，明明她就是靠这些背景才能照出那么多好看的照片。
　　“这你可以放心，店长专门研究美食，人生唯一的乐趣就是做菜，各个国家的菜系他都会做。”
　　“各个国家？”感觉这背后也有很多故事。
　　他将两臂搭在桌上，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一张脸被桌上的暖光点亮，特别是那双眼睛，我感觉心跳骤停了一秒。
　　“算是被大家称为不务正业的人吧，毕业之后不断换工作，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开心，就拎着一个背包开始环球旅行，慢慢发现旅行是一个很好的媒介，让他发现了更多世界上的美食，一边旅行一边做菜，之后就回来开了这家店。”他的语气里带着轻快，让人不由得就带入进去，仿佛也跟着这个店主一起环游了世界，尝遍世界美食。
　　“你在旅行途中遇到他的？”
　　他的笑容加深，我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第一次接到飞外国的结婚照订单，在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走进教堂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在做礼拜，但那天并不是礼拜日，其实这家伙根本不信基督，但是据说他当时无路可走，想着天上的神可能会聚在一起聊聊天，于是来碰碰运气。”
　　“当时不知怎么就坐在他的旁边，听他跪在那说着话。等他祷告完，看我像尊雕塑一样坐在那，吓了一跳，也许教堂给了我更多的怜悯心，我说我可以资助他一点钱，帮助他完成这个梦想。”
　　“他说自己会回国开一家餐厅，坚持写了一张奇怪的字据，让我成为这间虚拟餐厅的一半合伙人，说这笔钱就是我的投资金。”
　　“后来，我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让我来这家店剪彩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新形式的诈骗，可是我又很好奇，就看到这个人站在这家店门口，他真的开了这家店。”
　　他往后靠，环顾这个地方，脸上洋溢着一种温柔的笑容，带着赞许和满足，仿佛那个完成梦想的人是他自己。
　　“那之后这家店怎么办？”好不容易开了一家店，可是创意园要拆掉，这里也面临着关门的命运，实在是有点可惜。
　　“他打算归隐山林了。”他摆着碗碟，手指搭在碟子的边缘。
　　“那他的梦想怎么办？”说完才觉得这句话过于虚幻，他的梦想不就是尝遍世界美食吗？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这家店只是梦想的延续而已，可是我总觉得这不该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没想到一个简单故事就这么快地把我给带进去了，开始担心起这个店主来。
　　他把菜单递过来，视线触及封面底下的那句话，原来他打算把店迁到山水之间，继续这趟美食之旅。
　　我不由得笑起来，翻开菜单，兴致盎然的研究那些各式各样的菜系。
　　会不会梦想也存在转移的功能，看着别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就仿佛自己也跟着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