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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梅开梅花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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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宝玉房中温香软玉,鲜艳无比,此刻福雅院中却是人心惶惶,心急如焚。
且说今日黛玉心情尚且算是愉快,虽然没能出门赏梅,但想起师傅大长公主忘梅庵处那一山的各种品类的梅花,霎时便对宁国府花园的几株花儿提不起兴趣来了。提起宁国府,虽然与荣国府亲近的很,可黛玉来贾府也快一年了,偶然见过贾珍媳妇和贾蓉媳妇几面,却并没有去过宁国府。
姐姐绯玉提起宁国府便有些不屑,黛玉不明缘由,想来并非无因,因此此日不去也没什么值得可惜了。
一样地读书练字,午后东府便派人送了一枝极盛极美的梅花来,黛玉亲自挑了瓶子插了,有心请绯玉一起欣赏,不料今日绯玉竟然趴在书案上小憩。
黛玉见状一笑,取了一件大毛披风给姐姐披上,便悄悄退了出去,等绯玉醒了再看也是一样的。
可黛玉万万没有想到,绯玉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
时近晚饭,日已偏西,绯玉竟然还是未醒。黛玉心里有些奇怪,素日绯玉纵然有时伏案小憩,一般不过三两刻钟,怎么今日竟然这么久还不醒?
黛玉唯恐绯玉睡得久了,怕是夜里便要难以入眠,当下便去推醒绯玉。
绯玉被黛玉一推,宛如僵尸一般忽然弹起了身躯,直挺挺地坐着,黛玉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姐姐和自己闹着玩,正待拍她一下子,忽然“哇——”地一声,绯玉喷出了一口鲜血,仰面倒了下去。
黛玉向来娇柔,可这次姐姐突如其来的倒下却激起了她柔韧的心性。她当下拦住了几名慌张叫喊不知如何是好的丫头,命干将和白鹄将绯玉扶进房中,安置在床上躺下。
又命紫鹃和龙雀速速去找长公主所赠的救命药丸,令雪雁将地上和桌上的鲜血背着人收拾干净,承影拦住院子里头的闲杂人等,除了几个大丫头之外统统不许进房,只说她头晕要安静休息。
众人得了黛玉吩咐,慌乱间便有了主张,当下便各人忙各人地去了,黛玉背过身子,从袖口抽出帕子,拭去两腮滚落的泪滴。
黛玉此刻心里有数,无论如何,姐姐莫名受伤之事不能传出去。此刻他们身在贾府,周围不怀好意的豺狼实在太多,一旦窥看到她们的破绽,只怕就要一拥而上将她们撕成碎片吞下腹中。
所以,无论如何,此时轮到她保护姐姐了!
长公主所赠的药丸已经取来,此药名为“阎王避”,单听这名字也可对此药的效力略知一二。据说垂死之人服下此药,便是阎王也要避让一时,由此可知此药的珍贵神验。只是原本的药丸被黛玉上次遇险吃完了,此刻绯玉所服下的却是由长公主亲手所炼制。长公主自谦只有原本的五分药效,黛玉倒是祈祷这药多几分灵验才好。
也许是天遂人愿,绯玉服下药丸之后,原本苍白青郁的脸色眼见得便红润起来,就连呼吸都粗重平稳了几分。黛玉微微松了一口气,可见绯玉仍然不醒,她始终无法放下提着的心,当下便唤来干将,命她出府请大夫去。
干将出府自然不是光明正大地领了对牌出去的,仍然是老办法,翻墙。黛玉命他直接去林府找林管家,请林管家请一位京城里的好大夫来,悄悄地不要惊动别人,送进府来给姐姐瞧瞧。
干将走后,黛玉亲自守在绯玉床边,片刻不离。
她将帕子浸湿了冷水,按在自己微红的眼眶上,闭上眼睛,将那些将落未落得泪水咽下去。她在心里哭泣,面上却不肯在丫头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来。此刻她有些想念老成持重的林嬷嬷,只可惜上次林嬷嬷膝盖受伤后便被林管家接出了贾府,目前在林府养伤,她实在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几个大丫头虽然可靠,可也比她大不了多少,还要靠着她拿主意呢!此时此刻,只能自己撑住,别无他法。
直到晚饭时分,绯玉依然未醒。黛玉心急如焚,可干将没有消息,暂时也别无他法。
紫鹃端着一碗调好的温热的半透明的藕粉进来,递到黛玉手边,劝道:“姑娘,你已经守着大姑娘半日了,滴水未进,好歹吃一口,你素来身子弱,若是不进饮食,可怎么能撑住呢?自己都顾不好,更别提照顾大姑娘了。”
黛玉此刻半点用饭的心情都没有,可紫鹃说得有理,她为了避嫌,半步不肯踏出房门,就这样还特地给自己冲了藕粉来,不管如何,这份情自己得领。
黛玉接过小碗,用银匙挑着用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便让紫鹃撤下去了。
她刚刚放下饭碗,便听得人禀报,干将带人回来了!
黛玉闻言大喜,连忙起身亲自去迎接,只见干将带着一个一身裹在斗篷中的人走了进来,这人不光看不见身形,便连头脸也陷在兜帽中,看不清面目,黛玉向来信任干将,只是疑惑:此人似乎是空手而来,他的医箱怎么没见?
这人也毫不客气,当先直入,也不必下人带路,便直入正房之中。
黛玉紧随其后,心中却有些疑惑,这是谁,怎么倒是很熟悉她们的样子。
进了屋子,那人将兜帽一摘,斗篷一解,黛玉在灯光下恍然发现,竟然是智愚真人!
绯玉向来喜欢跟智愚真人没大没小的,可黛玉也知道姐姐心里待这个奇怪的老头儿还是十分亲近的。至于在黛玉心中,这位真人更是符合她世外高人的想象。他不拘于形骸,雪夜高歌,性情散淡,戏谑谈笑,挥霍自如,更加上他来历神秘,蔑视权贵,深谙秘闻,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此刻见到他,黛玉心里只觉得安定了一半儿。
智愚真人也不曾多言,快步到绯玉榻前看了她的面色,又伸手把了脉,这才松了口气道:“好好好,服药及时,并没无性命之忧。”
黛玉听了“性命之忧”四字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身子乱晃,险些支持不住,干将和白鹄连忙一把扶住她。
智愚见状自悔说话莽撞,把黛玉吓着了,便嘻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启开,用一把小巧的犀角匙从中挑出一匙粉末来,道:“没事没事,只管把这些药粉给她服下,明儿我保管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姐姐!”
黛玉只见智愚的玉盒之中只有浅浅一层灰色的粉末,他挑了这一匙显然极为心疼,显见这药粉十分珍贵。黛玉不由得仔细打量了片刻,只觉得看起来像是烧过的香灰一般,并无什么气味,也不知究竟是何物。
黛玉的打量倒是让智愚有些不悦,他作势收回药粉,道:“怎么,还怀疑我这奇药不成?若是信不过我,那我可就不管了!”
黛玉连忙抢过犀角匙,笑道:“何曾不相信了?我不过是年纪小,见识浅,好奇多看看罢了,我这就给姐姐服下去。”
智愚不过是开句玩笑,并无真正计较的意思,眼看丫鬟端了水来给绯玉灌下药粉,不过片刻,绯玉便睁开了眼睛。
绯玉坐起身,张口便在底下吐了一口淤血,黛玉花容失色,扑过去在姐姐背后轻轻捶背,又让丫头端茶来漱口。
不想这还没完,绯玉又对着铜盆吐了半盆黄水,那水浑浊无比,又腥又臭。绯玉知道黛玉素来好洁,恐怕熏坏了她,连忙让她先出去,让丫头收拾好了再进来。
黛玉此刻心系姐姐,哪里肯走,又怎么顾得上那些个小毛病?可眼见绯玉和智愚似乎有话要说,她才不得已起身出去,一边把丫头们都支开,一边不舍得回头道:“姐姐你一日都未曾用饭了,我去端碗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