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梅开梅花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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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酒上吟亭，满目江山列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功名。虎啸龙吟几战争。
一枕梦魂惊，落叶西风别换声。谁弱谁强都罢手，伤情。打入渔樵话里听。（备注1）
阵阵婉约的歌声合着清脆的琵琶似吟似唱，人影和歌声都隔在帘后，别有一番幽思。绯玉听不懂，黛玉却托着腮听得入神，智愚更是陶醉地合着拍子不断用食指点着桌面。
谢景林茶足饭饱之后也冷静了下来，闭口不提自身困境，面色冷静，只管与大家一起观灯赏花。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注2：引自宋朝朱淑真《元夜》）
夜色愈浓，寒气渐深，愈发显得路上人潮如织，车马如流，灯暖衣轻，花火流星。
窗外时而红时而绿的烟花之光，映衬着面孔的颜色也不断变换，人人都为这盛世风流景象所迷惑，一时忘却言语，皆陷入了各自的心思之中去了。
待赏灯已毕，各自回家，绯玉吩咐冷杉跟着谢景林，把他安顿好。这才带着黛玉沿着街道边赏灯边往回走，黛玉一路还猜了许多灯谜，领了不少彩头，干将都说分给其他丫头们怕还有的多。一行人直到了僻静之处才登车回了贾府。
绯玉离开的尚算早，人潮汹涌，灵敏如她也未曾发现远处高楼之上一道探究的目光。那目光的主人随即跃下高楼追了上来，只可惜人流车流如同潮水，片刻间他所追踪的身影便已经淹没不见了。
观灯之后数日，黛玉都捧着逛街新买的书册不放手。这日，黛玉因前夜看书略晚，比素日晚起了些，刚到院子里却听得有人说话。原来是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今日尤氏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亲自来请。尤氏在贾母房中，却是秦可卿来请两位林姑娘。
绯玉一听“宁府”“梅花”几个字心里便咯噔一下，她想要探问，却不知该问些什么，毕竟秦氏也应该是毫不知情的。
秦氏听得林大姑娘打着圈儿的问题有些奇怪，可这位年纪虽小也是长辈，实在不好怠慢了，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今儿个就是娘儿们一聚，并无外客，待早饭后便请各位长辈们去会芳园中游顽。虽无稀奇果品，倒也准备了香茶鲜果，并一班小戏。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说了必去的。二太太如今身子也有了起色，今儿个特特折了一枝梅花单给二太太熏屋子，难得她十分欢喜。便是几位姑姑和宝叔也去东府里头玩耍一日，所以也请林姑姑赏光。”
绯玉正待拒绝，忽然宝玉走了进来，许久未见宝玉，只觉得他个子长高了好些，他看着刚从门内迈出来的黛玉，有些痴痴地道：“多日不见，妹妹出落地更脱俗了！”黛玉闻言俏脸一板：“宝二表哥倒是没变，还是这么没出息！”
宝玉一愣，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东府梅花开得极好，妹妹也不是俗人，何不去观赏观赏？这是家宴，只管让蓉儿媳妇单为你们准备素席就是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能体会宝玉的好意，倒不好直言驳回了，便笑道：“罢了罢了，我不去格格不入地扫了大家的兴头，若真的是梅花好，不如给我带一枝也就罢了。”
宝玉听了这话喜地不知如何是好，连忙点头应和，还未曾多说，袭人已经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老太太要往东府去了，正到处找你呢！”边说便把宝玉拉走了，绯玉在一旁看着，算是体会到何谓“心中眼中只一个宝玉”了。这么多主子在这儿，袭人竟然自顾自拉着宝玉走了，别说行礼问安，连眼角都不带看人一眼的。
秦可卿听了袭人的话也着急了，连忙跟二人告辞，急忙忙地去了。
宝玉一心记挂着黛玉的梅花，无论喝茶喝酒都漫不经心，玩了一会儿便称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宝玉一离开了众人的眼光，便急忙托秦氏带他去梅花最好的地方，他要亲自挑一枝给黛玉送去。秦氏却不过，只得带着他挑花、插瓶，嘱咐人小心送回去，这些都办好了才跟着秦氏去上房休息。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备注2），说的是汉代刘向在黑夜里独坐诵书，来了一个神人，手持青藜杖，吹杖头出火照着他，教给他许多古书。乃是劝人向学的画，他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如斯美貌，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说，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玉随着警幻仙姑一路向前，却未曾留神身后还跟了一道人影，那人影轻若鸿毛，刻意在栏杆树石之间掩藏形迹，连仙姑也未曾发现。这人影也并不陌生，却是绯玉。
绯玉跟着宝玉二人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进入二层门内，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
绯玉并未见到其他人影，只见“薄命司”内门开着，宝玉正在内翻看，绯玉趁机溜进去，内有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她趁机躲在其中一个之后，只听得宝玉和仙姑正在说话。
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橱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
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
空云似桂如兰。
堪叹优伶有福，
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
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
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
堪叹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
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
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
千里东风一梦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
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
一载赴黄粱。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堪破三春景不长，
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
独卧青灯古佛旁。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
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
苦向金陵事更哀。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
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
巧得遇恩人。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
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
枉与他人作笑谈。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离开。适才宝玉所翻开的卷册，绯玉都看到了，她有心打开其他卷册来看，却发现随着警幻仙子的离开，这些簿册渐渐合拢封锁，眼看连门都要封住，她赶忙贴着门板溜了出来。
随着宝玉二人远处的身影，绯玉只见影影绰绰又多了几位仙子，她唯恐被人发现，不敢跟得太近，只见她们叙谈，却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直到众人进入宫殿之后，珠帘绣幕，重重叠叠，她趁机躲在窗外角落，探听起来。
宝玉正问：“不知这一缕幽香，其所焚何物？”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又问：“所饮之茶清香异味，纯美非常，不知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麯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绯玉听了“群芳碎”“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之名，只觉杀气森森，哀怨之气扑面而来，竟不知有何值得赞赏。
宝玉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绯玉听了，虽觉得名字似乎敷衍，却也暗暗诵记，她早就怀疑上次妹妹突如其来的病是这些所谓的“仙子”捣鬼，虽不知是哪个，可疑人士的范围却也能确定下来。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须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
绯玉听了此曲一时心神震动，碰得帘幕颤动，却被人发现了，只听一声喝问：“是谁在那里！”
警幻仙子挥袖一拂，层层纱帐绣帘如波浪般分开，清晰地露出绯玉的身影来。
备注1：二十一史弹词，原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为明代杨慎（号升庵）所作，取材于正史，用浅近文言写成，以诗词结合之方法描述各朝各代之评述，文中意境极深传唱至今。被誉为“后世弹词之祖”。
备注2：《拾遗记》载：“刘向於成帝之末，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黄衣，植青藜杖，登阁而进，见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乃吹杖端，烟燃，因以见向，说开辟已前。向因受《洪范五行》之文，恐辞说繁广忘之，乃裂裳及绅，以记其言。至曙而去，向请问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闻金卯之子有博学者，下而观焉。’乃出怀中竹牒，有天文地图之书，‘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从向受其术，向亦不悟此人焉。”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梅开梅花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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