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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梅开梅花杀(三) ...


  •   十五当天居然落了一场雨,这是年后第一场春雨。
      说是雨倒是有些勉强,初时是雪,渐渐地便淅淅沥沥了。微微落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便云收雨歇,重新开朗起来。
      贾府上下也在欢庆上元佳节,府邸各处一大早就挂满了灯笼,偏偏上午一场不速之雨,打湿了好些,上头用红纸贴着的“福”字晕成漆黑的一团,远远看去倒像是黑色的补丁。午时天晴,仆妇们又急忙忙地穿梭着登高更换。

      整个贾府的气氛是闷沉沉的,有一种遇到节日不得不过的粉饰太平。主子们敷衍赛责地过节,下人们纵然高兴有戏可看有酒可喝有钱可领,可囿于这种气氛,也只能强自压抑着。就像是一口底下已经冒着气泡的锅,偏偏顶上添了许多凉水,便怎么也沸腾不起来了。

      黛玉这些日子也闷闷的,回了贾府,便回到了规矩体统里头,原本在浣璃山庄自由舒展的性子又被套上了一层铁皮似的箍子,实在不舒畅。如今贾府的几个年龄相当的小辈儿,无一不刻意避开她们姐妹两个,唯恐走了近了招了谁的眼睛。黛玉既出不了门,也没有玩伴,每日不过看书习字,偶尔闲了,做两针针线,日子越来越无趣。
      许久未曾见到下雨,黛玉推开窗子,用手掌接着雨水玩,偶然被紫鹃看到了,连忙扑过来关上了窗户。
      “哎呦,我的姑娘,这么冷的天开着窗子吹风,让大姑娘知道了岂不是剥了我的皮!”
      黛玉尚未答话,倒是绯玉恰好进来了,问道:“剥了谁的皮?”
      黛玉调皮地竖起食指冲紫鹃比了个“嘘”的手势,连忙转移话题:“紫鹃,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放你假回家过节么?”
      紫鹃拿着帕子在手里绞成了麻花,终于一跺脚,道:“罢了,姑娘也不是外人,也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说道。我今儿个拿着姑娘特意赏赐的东西回去了,哥哥嫂子看见那么些衣料点心果品倒是挺高兴,可一转脸就提起让我想法子离了福雅院,就是不成,也不能死心眼地一门心思想着伺候姑娘,也要时常往老太太、二太太处请安才是。我听了这话直接就啐他,嘴里吃着手里拿着都是姑娘的赏赐,不说报答,反倒想着算计姑娘!我要是这样,我成个什么人了!我爹爹妈妈当差也不在家,话不投机半句多,我骂了他们两句,自己也懒怠家里吃饭就回来了。早知道就不走这一趟,白搭进去许多东西不说还生了一肚子气!”

      黛玉忍不住用手点着她笑起来:“你也就是个死心眼,只管嘴上虚应了,放开肚皮大吃一顿再回来,才不算亏。如今这样肚皮唱着空城计心里还生闷气,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绯玉倒是欣赏紫鹃的坦诚,特意让白鹄去小厨房给她再做一份。看着丫鬟们都退下去了,绯玉方才在黛玉耳边低声道:“过午休息一会儿,晚上穿厚实些,我带你出去看灯。”
      黛玉闻言大喜,连连追问:“姐姐此言当真?我们可怎么出去呢?老太太定然不会同意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带你出门散散心去,免得把你憋成闷葫芦了,至于怎么出门你就别操心了。”

      刚过了中午不久,黛玉便躺不住了,两人换了衣裳。申时初,绯玉便被黛玉催着出了门。
      当然,她们两个不是光明正大地外出,而是都换了一身男装偷溜出来的。以此时绯玉的身手,这点小事可谓是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倒也不担心穿帮,反正贾府的晚宴她们本来就不参加。如今贾府派人来请也不过是告知一声,例行之事罢了,她们不去才更称人家的心呢!
      正因如此,院子里的丫头就不方便带了,她们索性只带了干将一个。绯玉自然是有信心护住妹妹,倒是干将,只她有机会上街看灯,其他丫头都羡慕得了不得,纷纷让干将带礼物回来。三人一起,越过府邸外墙,直接上了林管家安排的早已停在那儿的马车。
      因为时候实在还早,天色未黑,绯玉索性带着妹妹去逛逛街,她想了想,便命车夫驱车前往古玩街。
      这条街不算繁华,风雅清净,是黛玉会喜欢的地方。每年这儿的花灯字谜不是最热闹的,却是最有趣的。绯玉特意带妹妹去那里散散心。

      古玩街也是当地人的别称。这里多是文玩,来往的也多是读书人。一进这条街,两侧的店家各色彩灯高悬,字谜花架各有特色,风格颇为淡雅,不以华丽繁复为美。
      黛玉见到鳞次栉比的书铺纸店,心怀大畅,兴致颇佳,在车上就有些坐不住了。绯玉陪着黛玉下了车,两人饶有兴趣地一间铺子接着一间铺子地逛了起来。黛玉在前头看,绯玉跟着买,凡是妹妹看中的书籍纸笺,都一一打包,不知不觉两人不光堆满了马车,也走到了街道深处。
      两人进了一家名为“青云轩”的店,在二楼黛玉发现了一个汝窑的笔洗,精致典雅,心里颇想买下送给父亲。两人正在仔细地观看品相之时,却听得楼下吵了起来。他们好奇地细听,原来却是为了一幅字。
      那是一副大字,写得是一首诗:“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这字的署名是“山谷道人”,的确是一副好字,可有些人却对字的真伪存疑。
      “看看这字,笔意纵横,风格独岀,正和豫章黄先生纵横开阖,浩逸雄伟的风格,定然是真品无疑的!”
      “不对不对,别的不说,且看看这纸,明显有一股生新之气,不是旧物,纵然字写的好,也必定是仿品无疑的!”
      “大家细看这印鉴,小生有缘曾于京都马侍郎大人家见过一副山谷老人的真迹,据我品评,这张的印鉴同真迹一般无二!……”
      …………
      楼下那帮士子越吵越大声,黛玉听了,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笑弯了腰。
      绯玉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没觉得那些人说得有什么好笑的啊!
      黛玉想要解释,还未开口,却又被楼下新发表的高论引得笑岔了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正在一时争论不下,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北宋的黄庭坚倒是能写南宋杨万里的诗,我长这么大还真是从没听过这样的怪事。”
      黛玉闻言赞同,连连点头:“豫章黄先生的字深得《瘗鹤铭》神髓.自成一派,可再厉害也不可能写出百年之后杨诚斋的《初夏睡起》呀!这些人都是在瞎子摸象,逮住一点便大发谬论,胡说罢了,真真可笑至极。”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恰是被一针戳破了迷障,皆在心中猜想是何方高人,不想顺着声音望去,却是站在门口的一名衣衫褴褛的十多岁小乞儿。
      适才争论地面红耳赤的一名中年人有些恼羞成怒,见了说话之人不过是个小乞丐,当即叱骂道:“快滚,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诸位大人面前还敢胡乱开口,看不塞了你的狗嘴!”
      黛玉闻言有些不忿,跺脚打抱不平道:“自己什么都不懂还骂别人,真枉费了他那身读书人的打扮!这么大年纪了还欺负一个小孩子,真是个老不修!倒是门外那个小哥儿,既有这等见识怎么倒做了乞丐?”
      绯玉深有同感,定睛一看,那乞丐……竟然还是个熟人!
      黛玉听了绯玉的提醒,细看了一会仍然不得要领,但她向来极为聪敏,把进京之后认识的人在心里一绕,登时便有了猜测:“是上回我们遇见的那个谢景林嘛?”她拉着绯玉问道。
      绯玉肯定地点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分,每次遇到这谢家少年他都是如此狼狈。谢家叔侄不是去京中亲戚家投亲了么?他怎么会单独一人这副形容出现在此处?

      楼下的情形已经越发不堪了。那些读书人倒是自负身份,之乎者也地只是动口教训,不屑动手。身后跟着的骄仆豪奴却最能体会主子心意,不必吩咐,便自发冲上去推搡起来。
      黛玉见状极其愤懑,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维护谢景林几句。她急得拉着绯玉的胳膊乱晃,让姐姐赶紧想办法。
      绯玉也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无理取闹的人。她示意身边跟着的小厮去把谢景林救出来,纵然动手也不妨,这几个书生的武力值实在不够她放在眼里,便是干将打发他们也是绰绰有余。

      今日跟着的小厮正是冷杉,他素来机灵,领命之后也并未冲进人群中帮着拳打脚踢。在他心里,这是主子交给他的差事,若是要干将出手,那如何能显出他的本事来?
      冷杉眼珠转了几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从后门溜了出去,又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来,看到谢景林非但没去帮忙,反而高声叫着:“好你个小狗子,听说你娘把你关在家里养病,你不乖乖在家呆着,怎么反倒跑出来了?你不知道你自己身上的病是过人的吗?怎么能随便出来?!”
      一听此言,简直像是一滴油落进了水里,瞬间便铺平了一大片,谢景林周围即刻空了。那些动手的下人全都惊疑不定地打量他露在外头的头脸手腕,是否有脓包红肿,猜测着他究竟得了什么病,该不会传到自己身上吧?
      “快随我回去,你娘正找你回家呢!”冷杉不待他们反应过来,连推带拽把谢景林一阵风撮弄了出去。
      谢景林还想挣扎,冷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谢公子,贵人多忘事,才数日不见,就不记得我了?”
      谢景林闻言一愣,便松了劲儿,不由自主随着他出了门。太阳光下一打照面,他才记起:“你,你是林家公子身边的冷杉,对吧?”
      冷杉点头不语,避开周围的目光带着谢景林拐进一个胡同走远了。

      绯玉黛玉在楼上看到,也忍不住微笑,这个冷杉着实机灵!这一来,非但不曾大动干戈便救出了谢景林,也趁机给那些个无理的下人们一个教训!他们非得好好疑神疑鬼一阵子不可,在确定无事之前怕是要数日都不得安寝了。
      眼看着谢景林消失不见,黛玉这才松了一口气。耳听得楼下的那些酸腐又互相吹捧起来,黛玉以手捂耳,摇头道:“听不下去了,听不下去了,酸臭的很,这个地方呆不得了,快走,快走!要赶紧找个地方洗洗耳朵去!”

      绯玉失笑,觉得妹妹的反应真是可爱,世上无耻之徒更甚于此的比比皆是,只黛玉不曾见过罢了。她心里也宁愿妹妹不见此等丑陋面目,当下不再多提,也不要那个笔洗了,两人转身便走。只是接下来的目的地就为难了,去何处才能洗耳朵呢?
      两人登车只管沿街而行,暂无特定目的。经过戏园子,绯玉问黛玉是否想去听戏?听那锣鼓声穿街越巷,黛玉嫌弃太吵,连连摇头。青楼画舫也时闻丝竹之声,可这种地方绯玉纵然一身男装,带妹妹去也未免惊世骇俗,太不合适。

      恰在彷徨不决之时,忽然一只翠绿夹灰黄的影子飞落下来,绯玉伸手一拂,挡开了想落在黛玉肩上的鸟儿。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相逢有故友,可饮一杯无?”
      这带着怪腔怪调的嗓音如此耳熟,还连编带改的,黛玉笑着抬起胳膊让它落上去,不用猜了,就是那只被智愚老头儿拐走的鹦鹉绿奴。
      绿奴在黛玉指尖上蹭了蹭脑袋,嘎嘎笑了两声,挥翅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一家茶楼的二楼。
      绯玉抬头一看,那冲着楼下端着杯子一副高人状仰首望天的不是智愚是谁?

      天色已昏,华灯初上,带着大大的“茶”字灯匾的一连串灯笼洒下橘黄色温暖的光。月亮自东边升起来了,自楼上看去,高低错落的灯如同一颗颗散落的明珠,远远有乐声传来。
      汩汩声中,杯中已经七分满,智愚转着杯子叹息:“此情此景,今日恰有一首诗正合适。”语毕,看了绯玉一眼。
      绯玉脑袋里哪里有这根弦,她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感觉一般,不像是嘴刁的智愚能看得上的。
      “新春收积雨,明月澹微云。照水疏灯出,因风远乐闻。”(注1:引自宋朝苏辙《上元夜》)这却是黛玉在一旁解围,说完笑问:“老爷子,不知我猜的可对?”
      智愚顿足道:“罢罢罢,你说我怎么总是想和这朽木谈诗论词呢?让你对牛弹琴,让你对牛弹琴!”
      他一边说还一边虚虚地用右手拍打自己的左手背,绯玉哂笑:“有本事你真的打脸!”
      智愚这回真的不理会绯玉了,只管和黛玉谈起上元的诗词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绯玉都弄不清楚他们到底对了多少,更别提是出自何人手笔由何人所写了。
      “元夜笙歌满上都,九霄皓月舞蟾蜍。”这是智愚又说了一句,黛玉一下子被难住了,低头沉思起来。
      “烛龙穿仗来天际,万叠黄云复帝车。”(注3:引自宋代王仲修《宫词》)
      忽然传来的熟悉嗓音打破了静寂,众人转头,只见是梳洗一新的谢景林,他此刻换了一身青色棉袍,一看式样便是成衣铺子里头刚买的,想来是冷杉带他去重新梳洗过了,整个人不复刚刚乞儿的形容。这番大变活人,那些刚刚跟他冲突的狂生豪奴怕是当面都认不出来。冷杉办事的确靠谱,及时改头换面也免得再碰上那些事精又起纠纷。这人恢复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谁见了都要多看上几眼,只可惜这玉树略微瘦小了些。

      谢景林一进门便深深躬身行礼,绯玉连忙让人扶起,请他坐下叙话,令人另上茶水点心来。
      谢景林尚未开口,便滴下泪来。智愚忽然拦住道:“哪有你这等做主人的,不招待吃喝寻乐,反倒寻起烦恼来!行了,我可不耐烦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我来这儿是来听苏州弹词的。这儿有个苏琼娘,吴侬软语,谈得一手好琵琶,她就到了,我宁可先听美人儿唱曲儿!”
      绯玉哑然,谢景林满脸尴尬,黛玉悄悄叫过干将吩咐了几句。干将出了包厢,不多时,现成的菜品点心便一一送了上来。摆在绯玉黛玉面前的大多是干果蜜饯,摆在谢景林面前的却是可以充饥的面点糕饼。略用了些点心,需要时间的热炒也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不知何时,房间的竹帘后坐了一位女子,隐约的琵琶声伴着歌声传来——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备注)

      备注:二十一史弹词,原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为明代杨慎(号升庵)所作,取材于正史,用浅近文言写成,以诗词结合之方法描述各朝各代之评述,文中意境极深传唱至今。被誉为“后世弹词之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梅开梅花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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