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梅开梅花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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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椒酒欢声里，户户桃符霁色中。
适逢节下，虽然京里头的大人物们仍然在为争权夺势而奔走不休，可贾府里头下人丫头们领了过年的赏钱，各个欢天喜地自在玩乐。
这日早饭后，也无需上学，宝玉给老太太和太太请了安，便觉得有些百无聊赖。房里头的丫鬟们都凑在一处玩乐，掷骰子赶围棋抹骨牌，欢声笑语，恨不得掀翻了屋顶。宝玉被拉着玩了两把便觉得没兴头，索性掷下彩头，让丫头们争抢，自己抽身出来，往贾母房中来。
不想刚到贾母房外，迎头却碰上了宁国府的蓉儿媳妇。
宝玉私下里心中品评，蓉儿媳妇秦氏着实出众，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引自原文）他心里向来觉得秦氏可亲，今儿既然遇到，少不得要叙谈几句。
秦可卿也看到了宝玉，当时便笑着上来请安，口称“宝叔”。
宝玉问起她的来意，秦氏便细细回答道：“我们府里头花园里今年梅花开得好，我婆婆便想请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去我们那边赏花，娘儿们玩上一日。到时候宝叔也定要一起来才是。这不，我婆婆今儿就特地带我来面请，恰好老太太有兴致，留下我婆婆抹骨牌，我就先去给二太太请个安。待会儿再去请琏二婶子。”
宝玉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儿打量她，秦氏今儿个穿了一身湖色底子红色枫叶花样的褙子，本应该非常喜庆，偏偏看起来却有一种飘摇的坠落之感。宝玉说不上为何，面前之人似乎一眨眼便会如同那轻盈的枫叶一般随风而逝了。
他摇摇头，为了摆脱这种错觉，自告奋勇便要带秦氏去见王夫人。秦氏尚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拒，让宝玉只管去上房。
宝玉只管摇头：“老太太跟太太们抹骨牌，我去了也没意思，还不如去看看母亲呢！”听了这话，秦氏才罢了。
两队人又合并起来往后头走，出了老太太的后院，刚走进东西穿堂，便见到林家姐妹二人带着丫头从西边福雅院走来。
因为是过年，两人难得换下了素日非青即白的素衣，穿了一身丁香色的交领褙子，款式相似，黛玉身上是折枝菊花，绯玉则是大朵的玉兰。两人皆穿了羊皮小靴，大毛斗篷，虽然容貌有差，可一见装束，便也知道是姐妹了。
宝玉不由得又惊又喜，打从林家姐妹和王夫人撕破脸闹了一场之后，他便极少和她们碰面。如今林家姐妹回府已经有一个多月，除了偶然碰见一两面，便是话都没多说两句。他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前，想向两位妹妹好好解释，王夫人受伤之事他不怪她们两个，他还想代替母亲给她们赔个不是，让她们若是要怪罪就怪罪他就好了……
可他只张嘴吐出三个字：“林妹妹……”
其他字眼还噎在喉咙里，奶娘李嬷嬷连忙拉住，一面跟绯玉黛玉请安，一面赶忙拦道：“林姑娘想是去给老太太请安去的吧，我们就不耽误姑娘的功夫了。二爷，蓉大奶奶还等着呢！咱们快走吧！”
宝玉被李嬷嬷并丫头们撮着走出了老远，还不时回头看，却是不得机会说话了。
秦氏却不能说走就走，笑着行礼，口称“林姑姑”，也一并说了请客去宁国府赏花一事。
绯玉黛玉只说守孝，依礼回绝了，秦氏略寒暄了几句，便追着宝玉往王夫人房里去了。
黛玉敛眉看了半响，方才回头跟姐姐说：“蓉儿媳妇似乎憔悴了许多，我看她脸上那粉，像是浮在皮肤上似的。”
绯玉想起刚刚秦可卿的神色，的确是有些黯淡，至于是何种原因，却是不得而知了。
却说宝玉和秦氏一起往王夫人院子来，刚进门却见金钏儿守在房门口，见两人来连忙拦着，说是太太正在见客，不方便。
宝玉有些疑惑，打从王夫人受伤以来，向来不见外客，除了舅舅王家的人之外。可今日也并未听说王家有人来啊？可没奈何，两人又只得从正房出来。秦氏便要去王熙凤处坐坐，宝玉知道王熙凤如今身怀六甲，还管着家务，屋子里头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去了只是添乱，当即在甬道里跟秦氏告别，自己走开了。
宝玉在南北甬道里头犹豫不决，不知往哪儿走好。
奶娘李嬷嬷深知宝玉的脾气，唯恐他闲极生事，便出主意道：“何不去三姑娘处瞧瞧去，看看姑娘们在做什么，同她们一块玩会子岂不好？”
宝玉听了深觉有理，便又回头往贾母院子里头走。他心里还存了个想头，说不定林家姐妹给老太太请了安，也去了姐妹们那里玩耍，说不定还有机会说说话。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便住在贾母后院的厢房里。宝玉兴冲冲地去了，却只见到一屋子的小丫头们正在玩耍，一问方知道三春姐妹都去了梨香院。
宝玉连续扑了几个空，只觉得没趣，又没见到黛玉，心里窝火，踹了门槛两脚，自顾自便去了。
却说秦氏，贾家年龄相当的媳妇当中，她向来和王熙凤最为要好。进了王熙凤的屋子，她虽然口里叫着婶子，其实却并不拘束，自在地在铺着大红毡条的炕上坐下了。
王熙凤正捧着手炉，盖着薄薄的小盖毯，歪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脸色蜡黄，神色倦怠。
秦氏不由得惊骇：“哎呦，我的婶子，怎么几日不见，竟然这样了？”
平儿端着一个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一面奉茶给秦氏，一面说到：“奶奶来得正好，您跟我们奶奶脾气相投，您可好好劝劝她吧，就如今这样，还天天硬撑着上去呢！”
秦氏拉过王熙凤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她们素日是极好的，见她这样，不由得垂下泪来。
“婶子，按理说我是小辈儿，万万没有我说婶子的道理。可若是不说，倒辜负了婶子素日待我的情分了。婶子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引自原文）可天下的事，便是最能干的名臣干吏也没有能一个人全自己办完的。婶子如今身怀贾府血脉，说不得便是长房嫡孙，婶子便是不为自己想想，难道还不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打从我嫁进贾府也有数年，可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婶子既然得了孩子，如何不善自保养，反倒自寻烦恼起来？我劝婶子，家务是管不完的，还是身子重要，那些子烦心的杂事且放一放吧！”
平儿听了连忙道：“蓉大奶奶说的话真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了，如今我们府里头的情形，谁不知道呢？我们奶奶如今头上顶着三重婆婆，老太太不必多说，自然是疼爱奶奶的，可那两位，可真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点儿小事儿也能掰扯半日功夫，可为难死我们奶奶了！她自恃身子强健，不管不顾，本就孕期呕吐厌食，时常腹痛，近日还偶有下红，偏偏奶奶说是正月里看不得医生，便吃些西洋药，自己硬挺着。若是真有个好歹，我们这些伺候的自然是该死的，可奶奶自己岂不是痛杀了！”
王熙凤把话听进了心里，近日确实是有些不舒服，她便是自诩不输男子，可也知道传承血脉的重要。她性子好强，便是知道错了，嘴上也不肯服软，只管斥责平儿道：“哪哪都有你，多嘴多舌的很！还不把我刚得的果子露拿给蓉大奶奶尝尝！”
平儿不以为意，她熟知王熙凤的性情，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一笑便下去了。
王熙凤听秦氏说了赏梅之事，便应承若是身子好，定然去的。两人又说些家务人情，凤姐是个眼明心亮的人，见秦可卿神色形容不似以往，也关心地探问了几句，秦氏欲言又止，两人说了几句她便红了眼眶。
平儿进来时恰好见秦氏擦泪，她不由得有些纳罕，可秦氏回了神，便不肯再提，只说些闲话。
秦氏在王熙凤屋里坐了半个时辰，估摸着王夫人约莫空闲了，便告辞出来往王夫人房中去。
秦可卿信步来到王夫人门前，恰巧便见到一名年轻男子从屋里出来，她待要闪避，方才看清那人身上是一身雪青的内侍服色。秦氏仍是避开了两步，心里思忖怕是四皇子府里大姑娘元春派来的人。
她因为心里有事，尤其不愿意见这等人，当即快步进了偏厅，避开了正面相对。
待那名内侍走远了，秦氏方才进屋拜见了王夫人。多日不见，秦氏只觉得王夫人看人的眼光凉飕飕的，不像是看亲戚小辈儿，反倒像是屠夫打量猪羊该从何处下刀一样。不光如此，说起话来，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秦可卿强笑着应对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王夫人仰面躺在炕上，看着秦氏离开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几声。旁边侍奉的几名丫头只做未闻，这些日子王夫人心情不好，她本就是喜怒形于色的人，生气起来常常劈头便是一巴掌。丫头们唯恐触到霉头，一个个只管低头做事，一声不出。
“周瑞家的，周瑞家的……”王夫人突然想到一事，连忙唤自己的陪房。
周瑞家的受了伤，在家养病了好些日子。原本她的差事是应该被人顶替的，可因为同样的原因受伤，王夫人心里颇有感同身受的体会，特特发了话让她只管安心养伤，待伤好了继续上来，差事照样给她留着。这周瑞家的养了一个月，她伤比王夫人轻，先康复了。打从回了上房，她更是和王夫人同仇敌忾，不时鄙薄挑剔林家姐妹。她愈是如此愈受重用，如今在二太太眼里倒是个不可或缺的知心人了。
周瑞家听得王夫人呼唤，连忙进房问道：“太太可有什么吩咐？”
“怎么这半天都没见宝玉？你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这几日没见宝钗过来，让他去给他姨妈请个安。都是一家子亲戚，万不可疏远了。”
周瑞家的听了吩咐，连忙来贾母院子找宝玉。
宝玉正没趣儿地躺在床上翻闲书，适才连着去了几处都走了空，一时懒得动弹。不想周瑞家的就来传王夫人的话，宝玉站着听了，没奈何，只得穿上大衣服往梨香院走一趟。
薛姨妈一见宝玉便喜出望外，连忙搂着宝玉道：“我的儿，这么冷的天，难为你想着来！姐姐也就是太多礼了，打发谁来不好，偏偏要你走这一趟，她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外甥呢！”
宝玉笑着答道：“姨妈这些日子也没和宝姐姐过去逛逛，太太也是担心，才特地让我来请安的。大哥哥不在家？宝姐姐呢”
薛姨妈亲自端了果子，递给宝玉吃,抱怨道：“他呀就是个没笼头野马，每日出去吃酒，哪有在家的功夫！你宝姐姐在东屋和你几个姐妹一起玩呢，你也去吧，大过年的，一起玩玩去吧！”
宝玉一掀起东屋的红底撒花软帘，便听得一阵嬉笑之声。
“宝姐姐，这个牡丹绣的真好，不如给了我吧！”
宝玉听到这些女儿家的欢笑之言，闻到闺阁中的脂粉香味，便觉得心怡意畅，适才的不快一扫而空，连忙笑着问道：“究竟怎样好？连三妹妹都想要，我倒要看看。”
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并宝钗都在一处玩耍，再加上各人服侍的丫头，屋里头十几个女孩子。宝玉进门从探春手里接过那方绣品，只见在淡黄色的绸缎上绣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雍容华贵，栩栩如生。
宝玉也不由得赞叹，看他一副想要自己留下的模样，宝钗连忙抽出来交给探春，探春一笑收起来了。
宝玉有些惋惜却也知道是探春求取在先，只得放下，说道：“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怎么没去福雅院？”
听得福雅院三个字，众人都敛了笑意，最后还是探春开口：“不光是现在不去，怕是以后都去不了福雅院了。”
宝玉闻言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可是太太……”
探春连忙拦住他的话头：“老太太吩咐的，说是胡先生现在也是府里聘请的先生，总是在福雅院上课也不像话。特地命人重新收拾了我们以前读书的三间屋子，以后那儿就是内书房了，等开春上课便搬过去呢！”
宝玉愣了愣，犹豫了片刻仍然问道：“那，林妹妹和绯玉表妹会去上课嘛？”
几位女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们都心里有数，但却谁都不想说出来。
只听门帘一响，却是薛姨妈走了进来。
“好孩子，难得今儿个你们几个都来了，干脆就在这儿吃晚饭。我打发人去告诉上房，你们只管在这儿好生玩一会儿，想吃什么也只管说，不要客气。宝玉，你跟宝钗可是再亲近不过的表姐弟，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她，她有的定然给你，她也没有告诉姨妈帮你淘换去，只是别跟姨妈外道才是。”
三春听得此言都失笑，宝钗涨红脸，抱怨道：“妈——”
薛姨妈拉着宝玉：“罢罢罢，你们小人家脸皮薄，我也不多说了，整治酒席去，待会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宝玉虽觉得薛姨妈今日格外热情，倒也未曾多想，倒是探春见宝钗脸色绯红，心中如有所悟。
至用膳时，宝玉谈性正浓，一本正经地指点几位姑娘内书房该如何装饰，裱糊何种纸，摆放什么家具，陈设什么摆件，絮絮叨叨，热热闹闹，众人边吃边聊，至晚方散。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梅开梅花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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