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梅开梅花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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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得早，在福雅院明亮的灯光之下，鸳鸯的笑容僵硬得宛如画上去的。
她如今的年纪还不算大，在贾母身边算是得用，可还没有日后那种一时一刻也离不得的地位。此刻见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鸳鸯只觉得自己来的时候说的话实在都不太合适。
鸳鸯来福雅院传话办事的次数不少，为人并不装腔作势，绯玉见她尴尬，也不欲为难一个小姑娘，微笑道：“多日不见，白鹄龙雀她们得了好些小玩意儿，鸳鸯姐姐既然来了，不如也拿些回去玩吧！”
鸳鸯连忙摆手拒绝，急着再次请人：“好姑娘，那些玩意儿我改日来看，如今老太太屋里头已经传饭了，正等着姑娘们呢！还请姑娘们快快移步，老太太让人特意准备了两位爱吃的菜色呢！”
黛玉垂着目光，拿着筷子捡了一片笋片，慢条斯理地吃了，这才开口：“鸳鸯姐姐，老太太好意我们姐妹心领了，只是长途跋涉，我和姐姐都有些不适，就不过去了。待明日我们恢复了精神再去给老太太请安，也免得她老人家见了我们这样灰头土脸的不安心。”
鸳鸯苦笑，她也知道自己这差事难办。下午两位林姑娘回来，老太太没见，若是换了府里任何一位姑娘主子，怕都是要好好思量思量哪里得罪了老祖宗，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可换了这两位，不光恍若无事，该如何便如何，就连现在老太太来请，竟然还拿架子不去。可不管怎样，老太太交代的差事还是得办。
“这些日子，京城里头乱糟糟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就忽然封了城，到处都是流言，什么荒唐的话都有，又有人说太子殿下坏了事，究竟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这些大事儿我一个下人倒是不懂，可眼见着府里头的各位老爷们可是比平日忙累得多了。就连老太太也跟着忧心，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就这样还时时刻刻惦记着两位姑娘，时常在我们面前念叨，说当初姑太太就留下两颗根苗，千里迢迢地托付到京里。若是万一有些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对得起早逝的姑太太？老太太这些日子总后悔，当日没把话给两位姑娘说透彻了，不然也不至于让姑娘们负气走了，不巧又碰上这封锁城门，老太太就是心都焦了也没办法立刻接两位姑娘回来。短短几日功夫，老太太都见老了，两位姑娘不看别的，只念在老祖宗一派慈心的份儿上，就去陪她老人家用顿饭吧！”
鸳鸯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抹着眼泪，她说得情真意切，黛玉原本冷若冰霜的神色也不由得软化了。
绯玉却知道鸳鸯这话怕是真假参半，老太太睡不着觉是真，若说是为了她们两人睡不着，日夜牵挂，那恐怕就是假话了。只是鸳鸯把话说得如此哀怨动人，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了。只是，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
“鸳鸯姐姐说笑了，京城冬日太冷，我们自江南来，一时适应不了，这才到有温泉的别庄上修养。至于负气什么的话，我却听不明白。”
鸳鸯听了连忙笑称自己糊涂了，胡说罢了。她见黛玉已经柔和了脸色，就连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心里大喜，知道已经打动了林二姑娘。她素日来往福雅院，也知道一般的事儿，林大姑娘都是随着林二姑娘的心意，如今说动了黛玉姑娘，那就是成功了大半。纵然林大姑娘还有些不快，怕也不会驳回。
鸳鸯连忙拉着黛玉的手，引着她起身往贾母的院子走：“林姑娘向来是仁慈怜下的，若是你们不去，老太太怕是要怪我不会说话了，你们好歹疼疼我，我定然把两位的恩情谨记在心。”
黛玉半推半就地起了身，鸳鸯大喜，连忙接过紫鹃手里的大毛衣裳，亲自给黛玉披上，倒是难得见她这样殷勤。
荣庆堂的确已经摆饭了，宝玉和三春都在，可侍奉的人倒是有了变化。王夫人受伤卧床无法起身，还好贾母不止一个儿媳妇，如今换了刑夫人并李纨和王熙凤在这里伺候。
据绯玉所见，老太太这些日子的确有些憔悴，因为上了年纪，不免就显得老态毕露了，但其实并无大碍，略休息些日子便会缓过来。
刑夫人带着两个小辈儿媳妇侍奉婆婆，王熙凤虽然已经有了身孕，可在贾母的饭桌上仍是没有位置，倒是摆好饭菜后，贾母让她在一边坐下歇歇。
贾府的饭菜仍然是一贯的浓油赤酱，鸡鸭鱼肉，鹿羊猪兔，荤菜居多，只摆在林家姐妹面前多了两道素菜。
大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在一片沉静中用了晚饭，众人告退，贾母刻意派人将人请来，但却并未留下林家姐妹说话，而是让众人早早散了。
两人从后门步出荣庆堂，互相看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却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句俗话：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原本被鸳鸯说得心软的黛玉也在心里重新温习了前事，因为亲情羁绊而勾起的期待再次缓缓散去。
回了福雅院，刚刚坐下，便来了一位稀客。
邢夫人使人送来了两篓子上等银霜碳，她坐在东次间的炕上，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拉着绯玉道：“好孩子！你们可受苦了！”
绯玉有些不习惯这副做派，抬手帮邢夫人倒茶，只当作随意把手抽了回来。
邢夫人也不理论，只管拉着黛玉继续说道：“你们的委屈大舅母和你大舅舅心里都有数。只是这府里头没我们说话的余地，便是心里想给你们撑腰也没办法。可我是真心疼你们的，今儿个听说你们突然回来，怕你们屋子里头多日未生火，湿冷的厉害，特意给你们送了这些好炭来……”
说到这儿，邢夫人忽然想起，打从她进了福雅院，这屋子里头温暖如春，就连坐着的短炕都热的烫人，哪里像是多日未曾生火的模样
她话音一转，继续说道：“当然，你们这院子里头的下人调教的好，伺候的也还算精心，这就对了，我回去说给你大舅舅听他才能放心。以后在府里头，要像自己家一样不要外道才是，不管谁给你们委屈受，只管告诉我和你大舅舅，我们必定替你们做主。”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行话，大概就是绝对不会像王夫人那样，至于原话实在繁琐，绯玉都有些懒得听了。
过了半个多时辰才送走了邢夫人，她说话颠三倒四没个重点，走的时候绯玉回礼了一份浣璃山庄的特产，有果子露、果脯、果酱和窖藏的水果，林林总总装了两篮子，邢夫人收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邢夫人才走，又有客人来了。
也是一位稀客，却是王熙凤院子里的平儿。
平儿早就到了，只是不愿意和邢夫人照面，所以在承影房里坐了好些时候，待邢夫人走了，她才进了屋子。
绯玉和黛玉口称“平儿姐姐”起身迎接，平儿连忙过来扶着两人坐下，口里只称“不敢当”，就连绯玉请她炕上坐下，她都十分推让，最后只坐了一个小杌子。
平儿一开口便是夸赞：“素日只跟着二奶奶瞎忙活，也没机会来福雅院逛逛，今儿个一来，才知道这院子休整得这样好了，真真是两位仙女一样的姑娘住着，连带着房子也成了仙境了。我是王家出身的，王家自来管着洋船贸易，跟着奶奶嫁到贾府帮着看管家务，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可这屋里头的东西，也不说别的，单单这琉璃灯罩，我就从没见过这样精致亮堂的！你们这蜡烛也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烧了这许久竟然不用剪！还有这香味，不是香饼香袋的香味，却是一种清新的果子香气，闻着真是舒畅！二奶奶担心你们这儿冷锅冷灶的，真该让她自己来看看，就是天宫也不过如此了！”
平儿这话未免过于夸张，黛玉皱了皱鼻子，笑问道：“平儿姐姐大晚上的不睡，到来我们这儿说相声来了，什么仙子天宫的，让人家听了怕是要笑掉了大牙。琏二嫂子到底让你干什么来了，她怎么自己倒不来？”
平儿一听这话连忙诉起冤来：“二奶奶怎么不想来？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来呢！当初二奶奶怀着的这胎，多亏了两位姑娘的福才得了好消息，我们房里从二爷到二奶奶，甚至我们这些下人没有不感激的。打从知道两位姑娘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二奶奶就想来看看姑娘们，可偏偏身子不争气。两位姑娘是不知道，我们二奶奶的性子好强，再不肯让人说她一个不字的，怀着身子也挣扎着无事人一般地料理家务。偏如今是两位太太都管家，弄得我们奶奶反倒辛苦了双倍都不止。这话我原不该说，只是唯恐两位姑娘误会了我们二奶奶的心，便是有些冒犯也顾不得了。”
平儿这话说得着实漂亮，绯玉黛玉都明白其实就是为下午王熙凤拦人的行为解释一番，可平儿说得恳切，两人本没有怪琏二嫂子的意思，听了这一席话，连那一点不快的心思也一并去了。
平儿又取出一个锦盒来，打开里头却是四个两寸来高的大肚小瓷瓶，瓷瓶色泽鲜艳，图案风格却与常见的风格相差甚远，瓷瓶上缠着鹅黄的笺子。
“这是番邦小国进贡的茶，二奶奶总共得了这几瓶，因她怀孕如今也吃不得茶，她说府里头只有林姑娘是个雅人，这茶也就配林姑娘吃了。因此特特命偷偷我送了来。二奶奶交代，让姑娘们只管吃，若是觉得好，她再想办法淘换去。”
绯玉示意龙雀接了，回答道：“多谢琏二嫂子好意，她如今身子不方便，改日我和妹妹瞧她去。我们也从山里带了些野果，分些给嫂子尝尝，也是我们的心意。”
平儿见绯玉接了礼物，心里也欢喜，连忙开口央求：“好姑娘，你们若是要回礼，我就厚着脸皮讨要一样。不如将你们这香料送我点子，在屋子里头点上，免得二奶奶如今闻着浓香异味便吃不下饭了。”
黛玉捂嘴一笑，道：“姐姐已经送了啊，我们这屋子里头并没有燃香，只是摆了些果子，借借香味，哝，炕桌下面就摆了一盘子。既然姐姐送了一样，那我也送一样吧，紫鹃，取一盏玻璃风灯并一包蜡烛给平儿姐姐，只当是我们姐妹的回礼吧！”
平儿见绯玉黛玉二人态度和蔼可亲，显然并无怪罪王熙凤的意思，天色也不早了，她便提着风灯，婆子们抬着果子回去了。
邢夫人的态度倒是有情可原，可之前林家姐妹大大得罪了王夫人，王熙凤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三日后便是贾政的生日。
作为二房二老爷，贾政的生日比承爵的大哥要热闹的多。非但府里头重视，便是亲戚朋友也多有送礼来的，府里头各位族亲来请安，吃酒，看戏。府里头足足热闹了三四天，可福雅院仍然是一派安静。
小辈儿送的礼物多是心意，自己写的一字一画，或者亲手做的针线之类的。贾兰送的便是一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扇面，探春是一双亲手做的袜子。至于林家姐妹却是送了一部新书，林管家在京城书店刚刚采购的。
林家姐妹回京后，也给表舅家严府送了消息。
严家也曾派人来接，但是却被老太太以“旅途辛劳，身体不适”给拒绝了。后来又来了两次，可老太太始终不肯放人。严家也没办法，只得时常派人来请安。
贾政的生日是在十一月，过后不多久就进了腊月，飞快得便到了新年。
绯玉黛玉没怎么出门，只觉得时间转瞬即过，眨眼间，两人又长了一岁。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梅开梅花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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