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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余波尚未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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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正歪坐在贾母下首的贾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震惊地反问:“你说太子怎么了?”
“太子,太子殿下被废了……废了……”贾政恍若自语般地重复,显然是被这爆炸性的消息震晕乎了。
此刻贾母房中别无闲杂人等,皆是贾府的各房主子,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就连刑夫人和王熙凤都无资格列席。
贾赦有些不可置信,揪住游魂似的贾政道:“哪来的消息,可靠得住?老二,你别发疯了,又不是你儿子,你哭个哪门子哭?”
贾母顿了顿拐杖,骂道:“老大快放开你弟弟!满嘴胡沁个什么,你成日家灌了三两黄汤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在这儿坐着呢,你眼里可还有我?”
贾母把贾赦骂得狗血淋头,贾珍和贾琏是小辈儿,只能尴尬地低头当作没听到。
贾赦不甘心地放了手,素日他总是怨怼贾母偏心,但真正碰到事情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还是得靠着贾母做主,此时大事重要,他可不想得罪贾母被赶出去,不管怎么说,这贾府的承爵之人毕竟是他,无论贾府作何决定绝对不能绕过他去。
“老二,消息是王氏告诉你的吧,你详细说说。”贾母好声好气地拉过贾政,拍拍他的背,让他缓过神仔细说。
贾政恍惚地想起那缭绕的烟雾中狂喜的脸,从王氏伤了腰也不过几日没见,可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却陌生的很。贾政还记得前几日王氏的丑态,此时被人勉强请来也没什么好声气:“王氏,你不好好反省,非让人请我来有何事?还说关系贾府存亡?有话快说,老太太还有事儿找我呢!”
“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王氏的笑容渐响,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三角眼露出喜悦之极的光:“老爷啊老爷,太子被废了,被废了,嘿嘿,让他当日瞧不上我的元春,这就是报应!幸好元春嫁给了四皇子,说不得,以后还有做娘娘的命呢!我的元春,生来就该是大富大贵的人上人……”
贾政闻言大惊,连忙凑近了连声问道:“什么,你说太子被废了!胡说八道!你该不是疯了吧?”
王夫人诡异一笑,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来,看信封却是王子腾的来信,贾政一把夺了过来,果然,信中写了太子可能被废的消息,还特意嘱咐,勿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贾政失魂落魄地拿着信往外走,只听得身后王夫人的笑声连绵不断。
这封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遍,人人各有所思皆不出声,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行了,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呆着安分守己,待明旨发出,京城戒严解除再说。今儿就先散了,对了,琏儿去请个外伤高明的御医给你二婶子好好看看,家里头这些日子乱糟糟的,还是早些调养好了才好!”
贾赦闻言有些愤愤,可看了看那封王子腾的信,到底冷哼一声甩手去了,贾珍还在发愣,贾琏拍了他一掌,问道:“大哥哥这是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儿?”
贾珍一晃神,方才勉强道:“并无他事,只是觉得有些突如其来!幸好——呵呵,没事没事,我先回去嘱咐嘱咐贾蓉贾蔷两个混小子,免得他们闯祸。”说完便一溜烟地去了,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贾琏。
被当作指路明灯的王子腾大人此刻却是一脸冷汗。
作为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是京畿之地方圆百里内执掌兵马最多的将领;作为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心腹爱将之一,驻守在京郊大营的他掌握着足够踏平京师的军队。可手握如此重兵,此刻却手拿两封信举棋不定。
这两封信送来的时间一早一晚,其中的消息要求却是南辕北辙。
王子腾下首坐着的一位相貌清朗的青年起身告辞,王子腾却抬手挽留,忽然出言道:“你们严家就这么看好华亲王,连长子长孙都送出来跑腿卖命?”
那青年躬身一礼,笑道:“学生不过是路上偶遇四殿下,托学生顺路带封信罢了,至于王大人的话,学生却不明白。”
王子腾见这青年年纪比贾琏大不了多少,这装傻充愣的功夫却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他缓和了脸色,笑道:“说起来,我们两家也算是亲戚,你家的表叔林如海是贾府的女婿,我们家同贾府也是亲家,说起来都不是外人,贤侄何必如此守口如瓶呢!”
“王大人位高权重,若说是亲戚未免高攀,学生不过偶为青鸟,代为传信,其他的一概不知,学生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王子腾见那青年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却已经明了,严家怕是投向了四皇子了,这华亲王素日不显山不露水,不想竟然有这样的手段班底。
想到此处,他也不再犹豫,将左手那封信凑向火烛,眼看着化为飞灰,偶尔在火舌舔上去之前,看到几个字:“挥师行宫”“拨乱反正”。
朝廷大事外人想来定然是郑重其事,严谨非常的。可有些时候,也轻率荒唐地犹如儿戏。
不过三日,朝廷的太子已经被废。圣旨明发,宣告天下,尘埃落定,在诸多人士尚且茫茫然之时,朝廷上已经换了天地。
原本的太子一系惶惶然不可终日,太子在位多年,东宫官员众多,加上妃妾亲眷,牵扯甚远,历数京城上下,近半数人家都能扯上关系。
消息传出,原本不断上本求情的官员们,仿佛太阳下的雪花一般消失无踪了,人人皆迫不及待地斩断关系来往,唯恐与倒霉的太子拉扯上,被一同拉下马。京城纵然解除了城门戒严,可路上巡查的士兵还是比常日多了几倍,迫不得已出门的人个个躲躲闪闪,一片惊慌。
贾府,贾母的房中,众人都是一片百无聊赖。
贾家也是有野心的,自从两位贾国公去世后,贾家在京城的地位便每况愈下,眼看着子孙不争气,便是贾母也无可奈何。男子不行只能从女子身上着手,若是能成为外戚之家也好。精心教养的女儿被家里的老糊涂给嫁给了林家,贾母纵然不满,可毕竟是亲生女儿,她自己愿意也没办法了。可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敏儿连个儿子都没有就撒手而去,早知如此,她就是拼了命也要拦住这桩婚事。中年无子而逝,这种下场还不如进宫去呢!好容易大孙女元春资质不差,也进了宫,他们和王家联手,本想将元春送进太子后院,谁成想,太子酒醉之后,就将原本说好的事儿忘了,顺手指给了四王爷。如今看来,阴差阳错,元春和贾府倒是因祸得福了。若当日真的成了太子的妃妾,今日岂不是要被牵连?
昨儿消息刚传来的时候,他们还想着该去给太子上书求情,该怎么求情,今儿个圣旨已下,心里求情的念头立刻没了,反倒多了庆幸,幸亏知道得晚,没来得及去求情,否则岂不是在皇上面前讨了个没趣儿?
也是因为一腔盘算都落了空,众人颇有一拳打在半空的不着力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恰在此时,鸳鸯进来禀报:“老太太,林家的下人来报信,说是两位林姑娘已经到了城外的别庄,都好着呢,请老太太和长辈们不必挂念。本来三天前就该来回禀的,只是恰好遇上了封城。今儿个城门一开,就特地派人来报平安。”
贾府众人这才恍然记起还有两个自行出门的外甥女,这几天霹雳消息一个接一个,两个不懂得忍耐恭敬的女孩子自然是无足轻重的,早就被他们忘到脖子后头了,如今来人提醒,才想起来。
贾母想起那天所见的一个个被麻绳捆的结结实实的下人,脸色也有些发青,她摆了摆手,道:“既然她们都好就罢了,来人我也不见了,你让他只管告诉绯玉,且在庄子上修养几天,过些日子我就派人去接她们,眼看就要过年了,总在外头也不像话。”
鸳鸯颔首退了下去,贾赦冷笑:“哼,回来干嘛,看那个老不休的舅妈躺在炕上还摆着当家太太的谱?依我看,当初是摔得轻了,摔得重点才知道自己是谁呢!”自从给王夫人请了御医,府里便知道风向又变了,如今不光贾府的三个姑娘早晚去请安,就连管家的王熙凤也恢复了早晚汇报家务的惯例,王夫人,又重新成为了贾府的当家太太。
贾政闻言不乐,斥道:“大哥何出此言!语涉内宅,何其无礼!”
贾赦站起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地说:“罢了,反正如今也没事,我回去了,新买的小香丽唱的曲儿不错,琏儿服侍你爹我回去,别在这儿给人当牛做马了!”
贾琏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老太太和二叔,只得应了一声,扶着贾赦的胳膊,一摇一摆地回东面去了。
刚才一言未发的贾珍仿佛刚回过神一般,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祖宗,二叔,侄儿也告辞了。”
贾母看着今日魂不守舍的贾珍的背影,皱紧了眉头,仿佛有无限心事与担心,只是未曾言说。
京城解除了戒严,谢家叔侄也知道了。
谢家叔叔如今退了烧,连喝了数日秦婆婆的销魂草药,简直有立刻逃离浣璃山庄的冲动。只可惜,没有秦婆婆的首肯,就连他的亲侄子都不肯放他下炕。如今听了京城城门已开的消息,他是再也躺不住了,磨得他侄子谢景林带着他来见绯玉辞别。
绯玉仍然是一身男装示人,谢景林只当他是男孩子,一本正经地叫他林贤弟,倒是那位自称谢远意的叔叔,笑得别有意味,仿佛洞穿了什么秘密一般。
谢远意名字起得潇洒,人更是不羁,如今还一脸病色,却已经能看出其不着调的本质来了。梳洗更衣之后,他看起来的确是一表人才。弯弯的月牙眼似笑非笑,整个人强行半靠在瘦削的侄子身上,把谢景林压得喘气都重了几分。
他虽然被林家所救,却依然是一派坦然,并不卑躬屈膝感恩戴德,自在地笑着道:“我们叔侄二人来京城游学,本来打算投亲,没想到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倒幸亏我这侄子刚强厚道,我又运气好遇到了小兄弟,才侥幸从阎王爷手里逃了一命,如今感激之情也不细表,他日必定厚报。只是如今既然痊愈,也不便多加打扰,特来告辞。”
绯玉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只觉得也是个出众人物,可既然他离开心切,便也不必多留,转头吩咐下人为他们准备一辆马车,一份程仪,另外请秦婆婆再配上五日的药给他们带着。如果没看错的话,绯玉说到最后一样的时候,谢远意的脸明显变成了绿色。
他还想拒绝,倒是谢景林拱手谢过绯玉,接受了下来。
送走谢家叔侄,浣璃山庄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不不不,说错了,应该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文章辩慧皆如此,笼槛何年出得身?(备注)人家进贡的鹦鹉还长得漂亮,就你这么个灰头土脸的土包子,还敢跟小老儿我横?哼哼哼,说不出话来了吧,看你下次还敢叫我老无赖!我跟你说……”
绯玉远远听着智愚真人跟鹦鹉吵架的声音,连忙足下拐弯绕开了,罢了,待会儿再去看妹妹吧,这会儿的时候不适宜。
她方才转身,却听得黛玉的声音:“绿衣整顿双栖起,红觜分明对语时。若称‘林’家鹦鹉鸟,笼中兼合解吟诗。(备注)老伯伯,翠奴若是不解吟诗你偏偏要吟岂不是对牛弹琴?若是它解吟诗,那你赢了一只鸟,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啊!”
“非也非也,”智愚真人连忙摇头否认:“不管它懂不懂,不管它是人是鸟,关键是它必须输!这才是重点!”
绯玉立刻转身,不行,她得去救妹妹,不能让那个老骗子把妹妹教坏了!
备注:这两首都来自于白居易的诗《鹦鹉》《双鹦鹉》,黛玉部分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