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冬雷天下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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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罪？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跑马，差点没把我颠得骨头都散了！我这腰都快断了……”
“我的爷，待会我帮您按按？我看这儿还算干净，要不，您在这儿小睡一会儿？”
“胡说，睡个屁！”打头的男青年随手用马鞭虚打了两下，骂道：“四哥特意加急传信命我速去温泉行宫，怎么能耽误，喝口水赶紧走！”
那随从嘻皮笑脸地做出个挨了打的趔趄动作，笑道：“主子爷向来把四殿下的话看得比天还大，我们都知道的！”
“行了行了，我才不是怕四哥呢，我那是尊敬！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见主人？”
“这地儿的主家是一个外地的官员，不在京城，前头已经派人来准备爷惯常用的茶水点心了，哝，那迎出来的就是这儿的管家，若是伺候的好，待会儿爷多赏他们几两银子就是了！”
林管家迎出厅外恰巧听了这几句，单凭“四殿下”“四哥”这几个字眼，便不问可知，面前定然是一位皇子。看他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纵然风尘仆仆也不掩潇洒俊美，贵气天生，早就听闻当今五皇子早夭，其下排行的皇子年纪还小，眼前这位必定是六皇子礼郡王无疑。听闻这位王爷风流放荡，是个最恣意任性的人，偏又生于皇家，横行京城多年也没人敢惹。看来今儿个招待他们一行人必须要打起精神万分小心才行。
恭恭敬敬，周到细致地招待了六王爷一行，陪着他们喝了热茶，用了一顿热点心之后，目送着他们走远了，林管家这才回了庄子。
绯玉正坐在椅子上沉思，抬头见林仲厚回来了，点头说道：“刚刚他们在厅里的谈话你也都听到了，你怎么看？”
“他们在厅里倒没说什么要紧的，我听他们称呼，那位怕就是六王爷了，应该是四王爷传信把他急唤回来，要去温泉山庄的。不过，他们虽然谨慎，不肯用我们的人手东西，可偏偏那来打前站在厨房烧水煮点心的下人是个碎嘴子，听他露出的口风，似乎是太子坏了事！”
绯玉闻言一震，不错不错，以前似乎记得秦可卿是废太子的女儿，只当这太子早就废了，没想到却是这时候才发生的事！怪不得京城戒严，权贵震动，竟然是太子出事！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等缘故，竟然让当皇帝的老子直接有了废太子的心思。
“太子出事，这些皇子为何如此急匆匆地要去温泉山庄？”
绯玉的疑问林管家尚未想到，忽然听到一声吊儿郎当的回答：“这有什么稀奇的，一个继承家业的儿子出了事，其他儿子自然要去赶着表忠心的！蠢材蠢材，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都猜不到？”
两人闻言往来声望去，居然是智愚真人那个干瘦老头儿，他仍然裹在一身长可及地的貂皮大衣里头，一手捧着个烤的喷香的红薯在啃，倒也奇怪，他的手脸都干干净净的，不似一般人吃得狼狈。
绯玉看到他就皱眉，这人出现的蹊跷，来历可疑，偏偏似乎又有些不得了的本事，一时倒也拿不准对他的态度，可不知怎么对他实在客气不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智愚将吃剩的红薯皮随手一扔，双手叉腰，叫道：“好一个过河拆桥！怎么你妹妹醒了就想把我这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撵出去不成？！”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忘恩负义的名头主子可不能背，林管家连忙笑道：“真人劳苦功高，我们怎会忘记！只是真人这等本领，想来也是忙碌的很，我们姑娘只是怕耽误了真人救人济世的大事！”
“恩，你这小子说话倒还中听，我告诉你们，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你们若是想要饿死我，冻死我，吓死我，累死我，被野兽咬死我……只管赶我走，等我做了鬼，再来找你们姑娘算账！”
绯玉被这一连串的死字儿给顶得肝疼，只觉得这智愚真人还不如改名叫无赖真人，简直是一个老无赖！可说来奇怪，这老无赖怎么看怎么可疑，绯玉却未曾从他身上感受到半分恶意，只得先随他去了。
眼看绯玉无言以对，智愚得意洋洋地迈着八字步，唱着：“春暖长江水正清,洋洋得意漾波生……”边唱边走远了。（注释)
听着这词，看看外头尺余厚的积雪，绯玉只觉得这老头儿脑袋坏了吧？忽然风中又传来一句“滚水入鱼虾，想活瞎跳答”，这句话虽然粗俗，绯玉闻言却若有所思起来。
温泉山庄此刻的情形正如同滚水一般。
六皇子刚到了山庄，便被早就在此迎候的四皇子府的下人接着去见四皇子。
礼郡王并未被接到四皇子的居所，反而一路被引着往陛下所住的“熙春馆”去了，他到了那儿一看，屋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人，诸位皇子，后宫嫔妃，勋贵大臣……他一见这情形，没奈何，只得悄没声地跪在四皇子身后，偷偷拽了拽四皇子的衣服，挤眉弄眼地问这情形是怎么回事，太子还没这么得人心吧，怎么这么多人在给他求情？除了大皇子，其余的皇子都在这儿了。就连才三岁的十皇子都被宫人抱着跪在这儿。
四皇子一个用力拽回了衣袖，根本没搭理他，直接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
六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怜自己这两条又长又直的大腿了，刚在马上折腾了两天，又要来跪石板，早知道要吃这样的苦头……唉，来还是要来的，也得换条厚点的皮裤子再来啊！
幸好，礼郡王运气不差，他才跪下不到盏茶功夫，皇上的贴身太监便来传下口谕：令众人全都退下，否则以欺君之罪处置！
看来父皇的怒气不小啊！其他人还在你看我我看你，六皇子直接跳了起来，就去扶四皇子：“四哥，我知道你担心太子，可也不能惹父皇生气啊，我们今儿个先回去，明儿再来跟父皇求情不迟。”
礼郡王的名声虽然不好，但这话却不无道理，众人看着四皇子果然起了身，其他人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慢慢散去了。
夜里，温泉山庄，湖边长堤之上。
“姑姑是在赏月？不过若是仲夏时节，碧波柳浪，荷香月魄，方才有些意味，如今上下皆是一片白茫茫，未免肃杀太过。”
昂首远眺的人影闻言并未转身，继续盯着已经结冰被白雪覆盖的湖面，反驳道：“我倒是偏爱这清净景色，纵然底下是乌漆麻黑，好歹被雪遮盖了，起码干净了一时。”言毕转身，月光下，鲜红的宫装近乎于黑色，正是卫国长公主，她打量了四皇子一眼，继续说道：“能在隆冬时分想到仲夏的，想必心中也定然是和风丽日吧，华亲王心情不错？”
四皇子被人窥破心思，有些不悦地皱了眉，转眼松开，笑道：“还未谢过姑姑提点之恩。”
“他日若是太子登基，怕是要将我这个败坏皇家声誉的姑姑给沉塘才痛快。只可惜他这太子当得跋扈，得罪的人太多了，才有今日的下场，我不过顺手而为罢了，倒是向来待太子恭敬的老四你干得挺漂亮啊，今儿个你们在殿外求情，皇上听了回禀，当时就气得吐了血，啧啧啧，真是好一个兄弟情深啊！”
四皇子仍是微笑，道：“姑姑此言未免冤枉侄儿了，太子出事父皇比任何人都痛心，我等求情也是为了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
“罢了罢了，我懒得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倒是你这个大忙人特地过来，想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正是想向姑姑请教，不知父皇可愿意宽恕太子？太子如今可好？”四皇子似乎没听出卫国长公主的讽刺，依然表现得对皇上太子关心有加。
卫国长公主嗤笑一声，方冷笑道：“如今天天有人提醒你父皇，太子万分不甘做个老年太子，再加上如今尔等求情，倒像是太子势力遍布朝堂，我那皇兄的性子最是小气，火上浇油他岂会宽恕？太子的处境自然也好不了，现在正被圈禁在景贞园。不过，可别犯糊涂，若是闹出什么刺杀之类的事情，你那善变的父皇保不齐又被勾起爱子之情，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四皇子点头道：“多谢姑姑指点，想必太子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哎——你也不必多谢我，我只不过不想看着我们屠家的江山毁在太子手里罢了，纵观你们这一辈儿，也就你还像点样子，我总得为父皇传下来的家业尽点心吧？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太子的下场多拜大皇子所赐，他如今野心勃勃，当日为了拉拢我这个没用的姑姑还闯了我的忘梅庵，我看他对这至尊之位怕是志在必得。”
卫国长公主的话音苍凉，当年之事四皇子也知道，这位姑姑当初是伤透了心，因此才远离京城，游历天下，近年来才返回京都，但对于朝廷之事也懒得过问，若不是大皇子咄咄逼人，太子目中无人，恐怕卫国姑姑也不会愿意和自己联手，不过这位姑姑也绝非等闲之辈，许多暗中的人脉势力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
他心里虽然想的明白，嘴上却仍然是滴水不漏：“大哥勇武过人，他是兄长，我们自然是只有尊敬的。”
卫国长公主冷笑，懒得再跟他耍花枪，甩袖自行离去了。
温泉山庄波涛汹涌，余波已然荡漾至京城之中。
连续戒严三日，这在京城中近年来乃是前所未有之事，惶惶不安之下，各种小道消息如同柳絮一般漫天飞舞。各种有头有脸的人家更是对于政治倾轧敏感，无不出尽手段打听消息。
荣国府贾府也是如此。
这可惜荣国公已逝，贾赦这个一等将军只是爵位，并无实权，贾政这个五品工部小官也够不上上朝的资格，如今虽然阖府都心急如焚，却始终没什么确切消息。
这日下午，贾政脚步慌乱地冲进了贾母的屋子，语无伦次地说：“太子，太子要被废了！”
备注：引自宋·朱淑真《春上亭上观鱼》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冬雷天下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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