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冬雷天下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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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雪霁云散，明月圆亮如银盘。
绯玉独坐崖上，心急如焚，她子时初便到了此地，如今月上中天，午夜已过，眼看就要到了丑时。
她心中一心挂念山庄的黛玉，拖延到非出门不可的时候智愚老人做法事的东西尚未准备齐全，不知如今法事可顺利，妹妹可醒过来了？
一路疾驰至度危山顶，她等了快一个时辰，却没见到所谓的“取信之人”，到底是来人路上耽误了还是她被人哄骗上当了？
绯玉取出怀表看了看，长针已经在“9”上，短针即将挪到“1”处，她当即下定决心，再等一刻便返回山庄！
恰在此时，忽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有人往山脚这边来了！
极目远眺，只见一行七八人自官道方向，呼啦啦地席卷而来，马蹄所至，大氅所卷，所过之处仿佛又下了一场小雪。不过片刻间，这些人已经到了山下。
这座度危山名字虽然响亮，形状却像个被一脚踩扁了的馒头，低矮得可笑，偏偏阴面石壁上又被削平刻上了经文，从顶上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扁馒头。馒头虽然扁，山路却狭窄崎岖，绝不是骑马能上去的。
一行人勒住了马头便争执起来，野外空旷无人，雪后静寂，绯玉即使隔得老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明小爷，这上头别说人了，就连鬼影子也没见一只，是不是地方记错了？”
“我呸——你这个臭嘴不会说话就会放屁，咱们明小爷是什么人，主子爷吩咐的事情会记错了？凭你说这话就该我大口啐你！不过，咱们来得晚了些，该不会那信使走了吧？雪大路滑，不如我替小爷上去看看，是否留下什么信息？”
“哼，我自然知道明小爷对主子爷一片忠心，凡是主子爷吩咐的事情就没有办差的，我不过是一时错口，你就趁机挑事，怎么就你会办事别人都不会？倒是你居然这么能干还能替明小爷出面了，下次不如让你去主子爷跟前奉承？”
“你——胡说八道！我对明小爷可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嗤嗤——真心？！……”
“行了，都闭嘴！”一声略有些哑的少年声音乍然开口，便拦住了手下的互相攻击，别人都噤若寒蝉，更是凸显他变声期的嘶哑嗓音。他捂唇清了清嗓子，方低声道：“如果不知道闭嘴，我可以帮你们一把。”
后面这句虽然声音不高，却听起来冷森森阴恻恻，令人一听便知道不是什么温柔的帮助方式。
绯玉闻言也觉得发寒，不由得探身向下望去，只见七匹马簇在一起，当中却是一位身穿紫色大氅的少年。
月色明而亮，雪光映衬，竟然将那少年照得清清楚楚，他身形瘦削，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上的紫貂大氅看起来有些空荡，许是别人所赠吧！月色下，也不知怎的，那华贵的紫色暗沉的犹如凝固的鲜血，让人望而生畏。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想来素有积威，他一开口，原本争论不休的几位大汉便垂了头，安静如鸡。
那少年似乎对绯玉的目光有所感应，豁然抬头，凝目望了过来。
华贵的兜帽随着他仰头的动作顺着发丝滑下，绯玉正好将他的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嘶——好一位绝顶美人！
发色鸦青，面如晶玉，眉眼入鬓，湛然深邃，面相亦男亦女，若不是亲耳听到他说话，怕就将其误认为一位绝色少女了！
那少年显然也发现了绯玉，当下一掌拍在马鞍上，飞身而起，已然跃上了山道，其余几名大汉不由得惊讶，那少年丢下一句“人在山顶”便自顾自去了，他们连忙下马快步追上山去。
随后的一行人虽然年纪大，但轻身功夫却及不上那少年，待他们气喘吁吁到了山顶，却发现除了仰面望月的少年外别无人影。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探问：“明小爷，对方人呢？”
那少年也不答话，回手一抹，自腰间取出一物劈手打了出去，月光下银光闪耀，却是一枚银弹子。
出手之后，他才冷笑道：“哝，不就在那儿？既然在上面看热闹不愿意下来，倒不如我请他下来。”
银弹子的去势甚急，众人顺着看去，只见崖壁上“闻诸法空，心大欢喜，放无数光，度诸众生”（备注）一句上忽然飞起一个银色的身影，飘飘渺渺，似乎白雪得了精魄化作人形，微微晃动便让过银弹子，落在崖壁上的一株凌空的迎客松上。
自下方望去，那身影踩在细瘦的松枝上，随风起伏，只觉得那一身银衣仿佛融入了背后的明月之中，虚虚实实，如梦似幻，简直如同谪仙人降落凡间，又似得道真人将奔月而去，一时间如临仙境，霎时都张口结舌，满心惊叹！
“呵——哪来的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还吓唬到小爷我头上来了？没打听打听我明仪是什么人吗？”
和满脑子神仙精怪的手下不同，少年目光微垂，拂手间又取了数枚弹子在手，这几枚弹子色泽发乌，体带棱刺，却是淬毒的铁蒺藜。他心性狠戾，最是不信神佛的，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给那身影个好看，就算是接头信使也不打紧，就算人死了，可信不是还在么？
铁蒺藜尚未出手，松树上的人影已经一个旋身飘然落了下来，一把略清脆的童音传了过来：“嘿——既然尚在子时，信物！”
此言一出却是把那六名大汉吓了一跳，刚才自下仰望竟然没发觉，听声音居然是个小孩子！待他落地，果然，看起来身高不到四尺，的确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天呀，这世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明小爷十四岁便已经是主子爷面前的得力红人，他们好歹还安慰自己古时有甘罗十二岁封相，天生异人也是有的，可这接头的信使竟然比明小爷年纪还小，看他身手却是不凡，这可让他们这些三十多岁的大人还怎么活？
他们好奇地打量那落地的身影，暗自揣测该不是个装成孩子的侏儒吧？努力想要发现破绽，才发现这人身上的衣服并非银色，不过是一身青色素缎斗篷，在雪光映衬下看着像是银色罢了。这人打扮得并不奢华，斗篷里亦是一件青色箭袖，干净利落，不见半点配饰，大半张面孔都藏在积了寸许雪的斗笠下，只露出一个弧线优美的下巴，露出的皮肤细嫩幼滑，的确是个孩子。
听他提起信物，众人便把眼光投向了明仪。明仪噗哧一笑，甩着马鞭道：“信物？凭什么给你信物？虽然你来得早，可在上头装模作样了半天，倒是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可小爷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人物呢？来吧，报上名来，先把信物取出来给小爷验验，证明你是信使再说！”
那青衣小童探手往怀中探去，众人都以为他是取信物，不想却拿出一只精致的银怀表，一按机括，表盖弹了开来，他盯着怀表并不言语，显然根本就不打算和明仪言语纠缠。
明仪看到他这副做派脸色一变，当下也掏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珐琅金怀表，打开一看，长针只差一丝便要挪动到正中了，即将进入丑时！
明仪突然想起此行的任务“子时取信”，心内一凛，无论如何还是四爷的吩咐重要，至于这个不识相的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他当下不再纠缠，直接取出半块玉佩递出，面沉如水，冷冷道：“信物。”
绯玉的确打定主意过了子时转身就走，至于信什么的怎么记得上妹妹的一根头发重要？可见这明仪如此识相，也只得履行约定。她接过玉佩，与自己带来的半块玉佩一对，果然严丝合缝，却是一块“鱼跃龙门”的玉佩分作了两截，她也不还信物，只管取出小信匣，随手一抛，恰恰落在对面的少年怀里，转身便走！
明仪接住信匣，妥善得藏于自己怀中，抬头却见那青衣小贼居然要走，他此时已然得了信，当下便存心教训这嚣张小子一顿，从小到大敢在他明小爷面前充大辈儿的都没有好下场！
“留下信物！”明仪开口大喝，随手马鞭一挥，便冲着那人背后落了下去。
绯玉此时牵挂妹妹，早就在这里待得不耐烦了，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得不将事情了结罢了。
此时虽然听得背后风声，也懒怠回头教训这不识相的纨绔，只是随意将左腿后踢，踹起一根半埋在雪中的枯枝向后飞去，夹杂着飞扬的积雪扑了后面的追兵一脸！
明仪气急败坏，他闪身避开沉重的树枝，可马鞭纵使舞得密不透风也不免被雪花沾满一身，受此折辱，他更是不肯罢休，当下将手中淬毒的铁蒺藜打了出去！
绯玉听得耳后风声，想起刚刚的银弹子，顺着风势避让开去，本来不想跟这些人多做计较，据她猜测，对方八成是长公主的盟友。长公主对黛玉有恩，又是黛玉的师傅，无论如何也该给她几分薄面。
可偏偏这少年不依不饶，此时绯玉发现落在地上的不是银色的弹子却是乌黑的淬毒铁蒺藜时，当即心中大怒，这人小小年纪未免狠毒，一言不合竟然想要取人性命。
绯玉豁然转身，看来不给他教训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看到绯玉转身，那明仪得意非凡得笑了起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冷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装模作样的么？哼，乖乖把信物交出来，小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
绯玉皱眉回头，这明仪天生肤色白皙过人，月色下朱唇左侧下方的红痣鲜艳夺目，倒像是沾在唇边的一滴鲜血，看起来倒像是吸血鬼，说不出的诡异暴戾。
明仪见绯玉仍不答话，当即一扬鞭梢，当头甩了下来！
绯玉侧身一避，她并未携带什么兵器，只是抬腿轻踢，足尖恰巧点在明仪手腕上，明仪手腕一麻，马鞭松手落下，绯玉勾足一弯，马鞭已经落入了她的手中。
明仪吃了这记踢打，不由得大怒，当即抽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来，连砍带劈，一往无前地恨不得将绯玉一刀两断!
绯玉顺手用马鞭迎敌，连抽带格，非但拦住了明仪的刀式，还将他逼退了几步。
此时明仪的手下也追了过来，看到两人战作一团都不知是否该上前帮手，只因素日明仪心高气傲，若是帮忙折了他的面子，恐怕非但逃不了好还要被记恨。因此明明见到明仪似乎被压制得团团转也不敢插手战斗。
“你们这些蠢材，还不来帮忙，别让这小子逃了！”
六个大汉闻言围了过来，绯玉哪里想要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当下窥了空档，当胸一脚，将明仪踹下了山！
几个大汉大惊失色，一时顾不得绯玉，赶忙冲下去救明仪，不过片刻便听得山下传来明仪气急败坏的嘶哑嗓音：“小贼，我记住你了！以后绝对不会放过你！”
只可惜这誓该誓旦旦的报复之词却没传达给该听到的人，绯玉早已经远去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冬雷天下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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