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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冬雷天下惊(三) ...


  •   “风沙浩淼征烟瘴,为汉室,兴大业。披荆斩棘战沙场,……武威扬——悲笳声声……戎马萧萧蹄铿锵。
      ……投矛如林勇无挡,射箭如雨杀声狂——
      粼粼白骨弃沙场,壮士离乡思绪长——
      ……
      大好河山归一统,华夏黎民乐安康……”(备注)
      唱腔嘶哑干裂,别有怀抱,似乎一位曾经风光万千的英雄迟暮之时的感叹。
      若是在幽静无人处,恐怕亦能勾起众人心中郁郁不得志的念头,说不定还会引人兴起探访高人之意。
      可如今山庄的下人们看着火把灯笼照亮之处,都有些不知该如何言语。

      一袭道袍,看着还算干净,可灰扑扑的前襟上大大小小一连串的窟窿,裹在道袍里头的是位干瘦高挑的老头儿,面孔狭长,乍一眼看上去竟然如同一根裹在破布里头的木头,可看他那双眼睛,却与干瘦老迈的面孔完全不同,黑亮纯真如同婴儿。
      他自得其乐地坐在焦黑的松木上,那应该是被雷火所击而倒伏的,一只手举着个粗陶碗,一只手拿着筷子,一边敲着碗一边随着拍子唱,他的戏词带着一股浓浓的口音,也不知是哪里的戏剧,竟然听不太真切。
      他唱着唱着还不时从碗里挟起什么送到嘴里嚼着,神情说不出的轻松快意,若是单看他这自在的情形,绝不会认为他所坐之处是雪夜野地北风凛冽的野外,反而是炉火温暖酒足饭饱的厅堂。看他一脸享受的满足,仿佛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而不是半晌才放进嘴里的一颗盐水豆子。

      来历不明的老头儿自顾自地唱,自家的大姑娘不动如山地看。
      山庄的下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林管家。
      林仲厚心里也觉得这老人家恐怕有些来历,轻易不好唐突了,可自家大姑娘沉得住气,他们这些当下人的自然也不能不识相。
      当下,林管家只留下一队精干的巡逻队,据他心里评估,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估计个个单手都能把这老头儿掼个头朝下,便是他不怀好意也不敢轻举妄动。又安排其他人仍然回山庄巡视,免得被人捉了空子闯了进去。
      留下的那队绕着这周围散开,一连串的火把灯笼把这林间小小的空地照得犹如白昼,众人皆不言语,只管注视着中间的两人。

      众目睽睽之下,绯玉沉静如渊,目光只是看着那破碗,未曾移动,倒像是恰好在这儿发呆,眼前并无什么人似的。
      那老人家挥洒自如地唱着戏,吃着豆子,不时还用筷子将碗底仅剩的几颗豆子扒拉扒拉,大概是在数数还剩几颗。
      两个人比赛一般各干各的,都是一副恍若无人的做派。

      只可惜这默默的对峙被一声清脆的喷嚏声打破了。
      “阿嚏——”这声喷嚏又亮又响,伴着喷嚏还留下了两管清亮的鼻涕。
      林管家豁然松了一口气,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刚刚那位老人家所带来的高深莫测的气氛似乎被什么打破了一般,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烟火人间。
      “唉——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知道何谓尊老,偏偏要跟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老人家较劲儿,非得看我出丑才罢休!真是个铜豌豆!苍耳球!麻烦精!刺儿头……”那老头儿从破烂的道袍里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来,使劲儿擤了擤鼻子。
      他随手把帕子一扔,粗陶碗和筷子也丢在一边,指着绯玉道:“小丫头倒也沉得住气!我也不和你罗嗦,一句话,想不想救你妹妹?”

      “精纯五色金各九两九钱,七彩绸缎各九匹,五色土各九两九钱,雨、雪、霜、露无根水各一坛,绿檀、紫檀、黑檀、红檀、金檀各……”
      “等等,等等……”林管家挥毫如飞,边记边问:“大师,究竟是哪五色金?绸缎要什么花纹,究竟是绸是缎?五色土这附近一时恐怕难找,雪水是现成,雨水倒也不难,可霜、露……”
      “罗嗦罗嗦,连五色金竟然也不知道,你怎么做的管家?所谓“五色金”指金、银、锡、铜、铁,‘金’为黄金‘银’为白金,‘锡’为青金,‘铜’为赤金,‘铁’为黑金。这些都要愈精纯愈好,否则害了你家姑娘可别怪在小老儿我头上!”适才松林中的干瘦老头窝在炕上,拥着一件厚厚的貂皮褂子,人过于干瘦,看上去倒像是只有一件衣服堆在炕角似的。他一边吸溜着热乎乎的上好藕粉,一面指指点点:“再说绸缎,都说了是七彩的,自然是各色的素绸,要什么花样儿,要正色,别弄些花里胡哨的……”
      听闻此言,绯玉瞪了那老儿一眼,怀疑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那自称“智愚老人”不请自来的老人家绝对是个人精子,扫到绯玉的眼神,当即就转了话锋:“当然,其他颜色自然要正色,至于黄色就用他色代替便好,这些避讳的事情我不说你自然也该知道……”
      绯玉不耐烦听这些,直接走上前拽住他的衣领,逼问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救我妹妹?她如今气息减弱,若是这些破烂儿还没找齐全,她——”绯玉住了嘴,任何坏的猜测词汇她都不想用在黛玉身上,即使是说说也不行。

      “气息减弱?!不应该啊?她不过是被放春……”智愚闻言悚然而惊,也顾不得窝在皮袍里头暖和了,连忙起身要去看黛玉。
      绯玉却被他刚刚的失言吸引,“芳春”?不不不,似乎是“放春”,这两个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
      她想要追问,智愚老人却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听而不闻,嘴里只问黛玉的病情,却是不肯接绯玉的话茬。
      妹妹的病情紧急,绯玉顾不上追根究底,只得暂时把疑问搁下,但这两个字却深深地印入了脑海之中。

      “咦,竟然是精气流失?怎么会有性命之忧?岂敢岂敢,大胆大胆,糟糕糟糕!!!”
      智愚老人请脉之后便大惊失色,一个劲儿地嘀嘀咕咕,绯玉直接问道:“究竟该如何救我妹妹?!”
      智愚这次可不敢故弄玄虚了,正色说道:“令妹如今危在旦夕,须得以灵药吊命,我在佐以法事,方可大愈。”
      “舍妹病因究竟为何?”绯玉不想知道那些故作高深的卖弄,只想知道是否是她最害怕的原因。
      智愚老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令妹想必是资质出众,秀美聪颖,因此得遇仙人,此为仙缘,亦是人劫,若是主人家舍得,令妹便可就此脱去凡胎,位列仙班,可若是不舍亲缘,想作为凡俗之人平安一生,这便是人生一场大劫。我看姑娘是舍不得令妹的,那定要以法事恭送仙人离开才能得痊愈。”
      绯玉闻言心中一沉,只觉得泰山压顶也不为过。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白鹄:“去把长公主所赠的保命丸取来。”

      白鹄快步跑着将保命丸取了回来,这还是当初卫国长公主所赠的拜师礼,一共不过三丸,据长公主所说,这药的药材倒还易得,可惜炼药的人没了,如今只有这么些了,因黛玉身体不好,索性都送了黛玉。药是极其珍贵的,如今生死关头,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白鹄回来干将也跟着进来了,低声在绯玉耳边禀报:“长公主派人来紧急求见大姑娘。”
      绯玉闻言神色不动,接过白鹄手中的药丸,亲手喂黛玉服下,侧身在炕上坐下,观察黛玉服药后的情况。
      长公主所赠的保命丸果然不同凡响,不过盏茶时间,黛玉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回复了血色,看起来倒像是睡熟了。
      智愚老人抚掌道:“极好极好,这就不妨事了!待小老儿我开坛作法,送仙人归位!”
      林管家闻言有些为难,插言道:“大师,刚刚的那些尚未齐备……”
      “罢罢罢,别的都算了,关键是七色丝绸和雪水,这个必然不能少,另外准备黄纸公鸡黑狗血,此事不能拖,我即刻开坛!”
      林管家连忙应声去了,绯玉想起他刚刚那些玄之又玄的各种物件,即使仍然有求于人,也不由得在心里给了他一个白眼。

      趁着林管家和智愚老人准备法事的档口,绯玉到外厅见了长公主的信使。
      那是一位一身黑衣的冷峻女子,看起来眼生的很,她带来了一个口信和一个小巧的信匣子。
      “长公主托付姑娘,烦请姑娘今夜子时在度危山上《妙法莲华经》石刻的崖壁下,将此信匣交付来取信之人,以此信物为凭,认物不认人。”
      说完她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双手高举,呈上绯玉。

      绯玉沉吟未曾答话,亦未曾接过她手里的信物,又上下打量了此人一次,方才问道:“姑姑在长公主身边几年了?”
      那女子闻言,抬起青白刻板的面孔微微一笑:“姑娘不必疑惑,我是长公主的暗卫,姑娘并未见过我,宜风姑姑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也在温泉行宫脱身不得,姑姑也说过,若是大姑娘有什么疑虑的话,就把这朵‘白衣学士’的纱花儿给姑娘,说是二姑娘戴着好看,不如留着替换着戴。”
      绯玉一见那花儿,果然是当日她们初进望梅庵黛玉鬓边所戴的,看来这女子果然来自长公主身边,不然不可能将宜风的名字和黛玉的打扮说得这样清楚。
      绯玉接了信物和信匣,请坐奉茶。
      那女子却一笑拜别,只称还有要事在身,绯玉问她名讳,也不肯说,只是说长公主嘱咐二人暂时不要进城,也不要到处去打听。
      绯玉无奈只得送客,只见那女子出门后反手披上一件白色披风,飞身而去,几个起落间,鸿飞渺渺,雪地中已然不见了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冬雷天下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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