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霹雳风云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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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风紧，琼霄落玉寒。
宝钗随着母亲一起从王夫人院子里走出来。薛姨妈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跟女儿说道：“你说这是造了什么孽，你姨妈这么大年纪了还遭这么大罪，眼看着人都起不来了，吃饭便溺都要人伺候，就连翻个身都不能！看你姨妈这样可怜，我心里头跟油煎似的。”
宝钗连忙温言劝慰母亲：“妈，快别哭了，小心风吹坏了脸。你不是说要去老太太院里么，眼睛哭红了不好看相。”
薛姨妈止了泪，抱怨道：“有什么不好看相，我姐姐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哭一哭还不是应该的？林家那两个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大戾气，上回你们去福雅院，她们就直接把你姨妈的面子扔在地上踩，这回更是得寸进尺，连你姨妈都伤了不说，还怂恿着老太太罚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这个妹妹好歹还在呢，待会儿我去荣庆堂好好跟老太太说说，若是还是这么着，我就写信告诉你二舅舅去！”
宝钗知道薛姨妈只是气话，她性子柔顺，就是到了贾母面前，也说不出什么顶撞的话，估计也就是向老太太求情罢了。
两人沿着青砖甬路一直走，到了贾母院子前，宝钗心思一动，说道：“妈，上次那事儿就是为我起的头，老太太嘴里不说，恐怕心里头看见我要不自在。再说，你去替姨妈求情，我不好在场，不如你一个人去，我去福雅院看看。”
薛姨妈闻言惊讶，连忙劝阻：“宝丫头万万不可！那两个丫头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哪里是她们的对手？我听说那个大的一脚把周瑞家的那个婆子踢飞了七八丈，要是她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宝钗闻言失笑，“妈妈别听人胡说，福雅院院子才多大，七八丈那得飞出墙外了，林绯玉便是会几分拳脚，说她踢倒了一个百多斤的婆子我是信的，可要是说飞出去什么的，她才多大，哪有那般力气？再说，我们素日交接，她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不去惹她们，她们怎么会对我动手？”
薛姨妈欲言又止，自己这个女儿极有主张，她是劝不住的，只得在原地看着宝钗带着莺儿去了。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慢慢地往前走，清晨时雪停了，地上积雪大约七八寸厚，刚刚能没过脚腕。
甬路中间并无残雪，负责打扫的粗使婆子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地面被扫的干干净净露出下面方正的青砖。
踏进福雅院，并没有想象中的阻拦，可宝钗却觉得院子里异样地安静，就连扫雪的下人也没看见。
忽然，哗啦——一声响，却是东厢房的厚毡帘子挑了起来，站在帘后的正是胡先生。
“进来吧！”胡先生招呼一声，便回身放下了帘子。
宝钗茫然地跟着进了东厢房，没在上课的正厅停留，反而进了胡先生日常起居的内室。
“坐。”胡先生亲手给宝钗倒了一杯茶。
宝钗依言坐在下首，接过杯子慢慢在手里旋转，杯中的茶水汤色橙黄明净，香气清纯，芽尖悬空竖立，形如群笋出土，又像银刀直立，却是上等“君山银针”。
她有心试探几句，却又觉得在胡先生面前卖弄小心机不亚于班门弄斧。虽然相识不久，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和胡先生是一类人，只是胡先生阅历广博，经历复杂，却不是她这个深闺女子可比，她是真心将胡先生认作了老师的。胡先生虽然单独辅导的次数不多，但回想起来却是字字珠玑，而且她也有信心，如果是自己和林家姐妹相比，胡先生绝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哎——金镶玉，金镶玉，便是茶叶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又何况是人呢？”
胡先生忽然出言感慨，宝钗不由得愣了，这话从何而来？
胡先生没理会她的疑问，直接说道：“你来晚了，林家姐妹已经离开贾府了。”
“什么？怎么可能！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宝钗霍然站起身，难怪，难怪福雅院里头一点动静没有，人竟然走了！
“不对，她们两个能去哪儿？还有，先生你怎么……”
胡先生不慌不忙地举起茶壶，给自己添了茶，慢条斯理地道：“慌什么，这事儿与你我有什么相干？该着急的人在荣庆堂坐着呢！”
宝钗闻言冷静下来，又坐了下来，喃喃道：“她们自然有地方可去，定然是回林府了！没想到竟然动作这么快，二房姨妈那边没听到消息，老太太恐怕已经知道了。先生……”
“你猜错了，她们恐怕不会回林府，若是回了林府，老太太派人去接，又是一番闹腾，她们八成去了城外。”
“难道是去了卫国大长公主那儿？我听说林家二姑娘黛玉拜了大长公主为师，若是她们求了长公主为她们出头，恐怕姨妈还要吃苦头。”
“哼，不会。”胡先生摇了摇头，一派沉静，冷笑道：“林家那两位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怎么会去求人诉委屈？再说她们本来也没吃亏，林家大姑娘那宁折不弯的脾气，只恨不得自己把妹妹护得密不透风，她自己能应付的时候绝对不会托庇于他人。我猜她们八成去了什么僻静的庄院躲清净，清高自诩，目下无尘，她们眼里我们这些碌碌凡人都是些烦人的玩意儿，能躲开多远就躲开多远，多说两句恐怕都脏了她们的嘴。”
宝钗还是第一次听到胡先生用这么刻薄的话评价林家姐妹，又有种感觉，恐怕这话另有所指，并不单指她们二人。宝钗虽然好奇却有分寸，并不敢胡乱打听什么。
“只是，先生你一个人……”
“有一种人绝对不会跟你虚与委蛇的，既然发现我不是跟她们一条心，以林绯玉那干脆的脾气能留着我碍眼？林黛玉看着娇弱却是个护短的，我得罪了她姐姐，比得罪她还厉害呢，要是我再多做点什么，她恐怕都要上来挠我了！”
宝钗闻言皱了眉头，问道：“那先生不如搬到梨香院，我们薛家虽然力薄，但必定尽其所能供奉。”
“不必，如今这样更好。林家姐妹虽有灵慧，性子却不堪造就，我如今虽然被她们所恶，可在贾府的处境却定然更上一层楼。贾府老太太知道我的身份，只怕巴不得我专心教导贾府女儿，绝对不会少了我的份例供给。如今福雅院清净，更是你的大好机会，我这三十几年也见识过世间顶尖的女子，美貌、聪慧、才艺、心机……这些样样都很重要，也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想要成为人上人必不可少的，是——野心！”
胡敦和将手指抚上宝钗的面庞，似诱惑似劝告：“宝钗，你有上上等的资质，也有上上等的野心，可你的能力是否能匹配你的野心，我却不知道。”
宝钗若有所思地从福雅院往外走，还没迈出门却被一个疾步冲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宝钗蹬蹬蹬连退数步，连带着莺儿也站不住差点摔倒，她当即破口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下流坯子，混钻什么？！”
那人取下斗篷帽子，竟然是宝玉，莺儿一见骂错了人，讪讪地赔不是，宝玉倒也没跟她计较，只管急匆匆往里走。
“宝兄弟，你且站站，你往哪里去？”
宝玉回过身还继续倒退着往前走，急慌慌地回答宝钗：“宝姐姐，我找林妹妹有事儿，刚刚冲撞了你，我改天再好生给你赔罪哈！”
“快回来，宝兄弟，你别去了，林姑娘不在屋里头。”
宝玉一愣，这才停住，反问道：“不在屋里，是去上课了么？好姐姐，你快告诉我，我去找她们求求情，让她们告诉老太太别生太太的气了。”
宝钗听宝玉说得天真，心里头叹息，嘴上却说：“宝兄弟，两位林姑娘已经出了府，你别去了，只管好生回去照顾姨妈，姨妈看见你孝顺，心情好病也好得快些。”
宝玉闻言大惊，喊道：“不可能！林妹妹能去哪呢？我不信！你骗我！”
宝玉说完就冲进了院子，想去正房才发现正房竟然落了锁，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不光正房，就连厢房，后罩房都一一落了锁，除了胡先生所在的东厢，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宝玉失魂落魄，袭人追了过来，拉着宝玉往外走，宝玉忽然一把甩开袭人，冲了出去：“我要告诉老太太去，把林妹妹找回来！”
宝钗拉住了还想去追的袭人，微微摇了摇头，随他去吧，老太太自然会安抚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霹雳风云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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