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霹雳风云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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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眼见贾母不说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他一时有些慌张无措。
转头看到林家姐妹，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起身就冲到黛玉面前，伸手来拉黛玉。
绯玉抬手一格，将宝玉的手隔开，顺手将黛玉拉到身后。
宝玉红着眼眶，泪水自腮边滚下，哽咽着跟黛玉求情：“林妹妹，太太一时莽撞得罪了你，你就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这次就别计较了可好？”
宝玉的相貌极佳，看着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小正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真是石头人也要觉得不忍心。
黛玉平常虽然也觉得宝玉太过缠磨，可想起他素日果然待自己一片赤子真心，又觉得怜悯。
宝玉见黛玉不说话，他也知道绯玉是个做主的，便忍耐下畏惧，躬身连连作揖：“绯玉妹妹，我替我母亲给你赔罪！你有气只管冲着我来，我都接着。只是太太年纪大了，又受了伤，她可受不住老祖宗的罚了！往后，我一定劝着她好好补偿你们！都是我不好，我的错，往后我给妹妹做牛做马！”
绯玉拉着黛玉躲开，她的性子遇强则强，可遇到宝玉这种缠人型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有躲了。
绯玉皱着眉头，贾母在上头也不阻拦，任由宝玉厮磨绯玉黛玉。
正僵持的功夫，只见帘子一挑，鱼贯进来好些人。
探春一马当先走到贾母身前，干脆利落地跪下，求情道：“老太太，太太一时病糊涂了，还望老太太原谅她这一回。若是要打要罚，我这个做女儿的愿意代替。”
迎春和惜春也跟着在后面跪下，她们都是来给王夫人求情的。
李纨也来了，她一声不吭地用帕子擦泪，只管跟小姑子们一起跪在当地。
绯玉眼见一个不好，三春和李纨也要和宝玉一样冲着她们来了。
这种情形最是讨厌，做错了事，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便是，可偏偏当事人不见人影，无关人员跳出来一个比一个戏多。
这样下去又能有个什么结果？罢了，若是公道需要向人恳求得来，又谈何公道？
绯玉豁然起身，拉着黛玉就走，出门前，顺手接过白鹄手中的青缎棉披风给妹妹系上。
甫一踏出房门，夜色已深，北风夹杂着雪花铺面而来，从温暖如春变成凛冽寒冬，黛玉下意识得打了个哆嗦。
绯玉还是一身利落的袄裙，她连披风都没披，内力运转下，半点不觉得冷。她伸手取过丫头手里的三十六股紫竹油纸伞，撑在黛玉头上，又顺手揽过妹妹的肩膀，替她挡风。
婆子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干将和白鹄提着两盏明角灯走在身侧，绯玉不惧黑暗，只是专心调整着纸伞的方向，免得风把雪花吹到妹妹身上。
黛玉呆呆看着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似乎有些看愣了，风把灯笼吹得左右摇摆，仿佛是灯笼追逐着雪花，略微沾到，灯笼的热气便把雪花化作水滴，滴滴垂落，仿佛是落泪一般。
荣庆堂的事情历历在目，黛玉心中五味陈杂。明明是舅妈王夫人做错了，可她自己百般狡辩出丑也就罢了，可偏偏老太太护着她，宝玉、探春都给她求情，不管她做了什么。人家才是一家子骨肉呢，自己一个孤鬼……
刚刚想到这里，黛玉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踉跄，绯玉手臂一紧，揽住了黛玉，“小心走路，别胡思乱想，嗯？”
黛玉忽地一笑，拽住了绯玉的手臂，是了，她还有姐姐，她也不是孤单一个人！
两人踏出贾母的后院，东边的甬路上又来了一行人，绯玉不感兴趣地扫了一眼迤逦而来的灯笼，毫不停留地转身就往西边福雅院走。
两人还没走出两步，后头就传来连声呼唤：“林姑娘，林姑娘等一等，二奶奶有话说。”
原来是王熙凤，眼看对面加快的脚步，绯玉想起她那已经显怀的肚子，只得住了脚。
王熙凤扶着平儿敢了过来，绯玉不等她开口，抢先说道：“夜深天冷，二嫂子若是无事我就带妹妹先回去了。”
王熙凤也知道林大姑年绯玉的逆鳞就是她的宝贝妹妹黛玉，当即娇笑一声，说道：“我如今身子笨重了，就来晚了，刚听说太太和两位妹妹闹了些误会，其实都是些下人作妖，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太太一时信错了人，被小人挑唆了，妹妹们大人大量，略微一抬手，放过了，大家岂不是脸上都好看？就是老太太，心里头也感念妹妹们识大体。若是认真计较，妹妹们是晚辈，难道还认真让长辈给你们赔礼认错不成，传出去也不成个体统，人家也只当妹妹得理不让人了。倒不如大家和和气气一笑罢手如何？”
王熙凤不愧是王熙凤，一串儿话不打半点磕绊脱口而出，绯玉却懒得理会，她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两分派，可王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这回还想让她默默咽下这口气，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绯玉给妹妹紧了紧披风，微微一笑，对王熙凤说道：“听说二太太腰骨折了，起码休养一年半载，二嫂子如今身怀六甲，以后‘一 个人’管家，怕是要辛苦了！”
绯玉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拥着妹妹便走。
王熙凤一愣，看着林家一行人疾步消失在雪中，出了半晌神。
平儿拉了拉王熙凤的袖子，问道：“二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嗮笑道：“屁大点的小丫头，就会挑拨离间了，真是了不得。不过她说得也不算是错……”
平儿听得王熙凤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独自咕哝什么，忍不住劝道：“二奶奶，天冷雪大，你如今的身子可受不住，咱们还是赶紧进屋子里头吧！”
王熙凤闻言回头，慢慢转身往贾母屋子走，面上急促，心里却是跟刚才的心情掉了个个儿，原本的打算自然也做不得数了。能自己当家做主，谁愿意上头顶着三重婆婆呢！
时已二更，闹腾这半天，黛玉情绪大起大落，忽怒忽悲，此刻也觉得累了。
一踏进福雅院，黛玉便没了骨头一般半歪在美人榻上，只觉得头部隐隐作痛。
紫鹃讪讪地上来给黛玉脱了披风，刚刚王夫人过来闹腾，她也被人推了两把，可后来绯玉带人去荣庆堂她就不好露面了，承影也明白她身份尴尬，留她下来跟自己一起收拾屋子。
下人又端了热水来，紫鹃服侍黛玉梳洗了，又替黛玉取下头上的发饰，散开辫子。绯玉还是自己打理自己，眼看着妹妹懒懒地似乎要昏睡过去，赶忙唤她：“黛玉，吃点东西再睡，不然夜里头该饿了。”
姐妹俩也没让人摆桌子，只管就在小炕桌两旁坐了。
承影亲自带着丫头摆饭，绯玉见了她便问：“小厨房可都收拾好了？”
承影摆好银筷汤匙后，退后两步才回禀道：“已经都整理好了，数目也都清点过了。损失了不少东西，上午庄子里刚送的肉菜都糟蹋干净了，小厨房存的两罐子老爷打江南送的藕粉和茯苓霜也洒了，最后一坛子酸笋砸了，还有姑娘吃的胭脂米和碧粳米混了杂物进去，刚买的那套秋江淡菊的盘子碗也碎了不少……”
黛玉听了又皱起了眉头，绯玉拦住话头：“行了，这些列张单子给二奶奶送去，不管她们是补东西也好，还是折成银子都好，反正不敢亏了咱们。这些都是小事儿，咱们院子的人可有受伤的？”
承影摇头：“那倒是没有，多是被推搡了一两下，有几个摔跤的也没什么大事儿，最严重是那个守门的小丫头，被打了两巴掌脸肿了。林管家已经请了大夫都看过了，也买了上好的伤药，姑娘只管放心吧，都没事儿！”
绯玉闻言点头，黛玉也松了口气，她语带不忍地说道：“今儿个她们都是因为我们才糟了灾，除了医药，再每人赏她们些银钱让她们自己买些好吃的补补吧！”
绯玉也同意，承影便退下去办，她行事稳重，不过一两个时辰福雅院已经被收拾地与往日一般无二，这些事交给她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黛玉无意识地搅拌着手里汤匙，却没往嘴里头送一口。
绯玉无奈地摇头，黛玉本就不爱吃饭，今儿个又错过了饭点，恐怕早就饿过头了，难怪她不肯动筷子。
“妹妹，你尝尝这猫耳朵汤，听说是用猫的耳朵做的，好鲜美，又脆又香！”
黛玉闻言噗嗤一笑：“胡说！你哄我呢，谁不知道猫耳朵是用面做的？”
她用勺子舀起尝了一口，笑道：“咦，这猫耳朵汤是杭州的做法，果然鲜美。恩，这素汤里头用了笋、香蕈、豆芽……应该还有别的，我却尝不出了。姐姐胡说，这猫耳朵哪里脆了，明明是软糯……”
黛玉被绯玉哄着，吃了半碗猫耳朵，又啃了半块山药糕，便不肯吃了。
撤了饭，两人起身去倒座房看望林嬷嬷。
两人一进屋子，原本躺在炕上的林嬷嬷赶忙起身，连声劝道：“了不得，姑娘怎么能来看我？使不得，使不得，快回去！”
眼看着两人不听，还笑嘻嘻地坐在了炕边，林嬷嬷又骂后头跟着的干将白鹄：“你们两个小蹄子也不知道劝着姑娘，素日我教你们的都忘了？等我好了，好好教训你们！”
绯玉伸手把林嬷嬷按下：“好了，嬷嬷啊，你快躺着歇歇吧？怎么样，腿疼不疼，大夫怎么说？”
林嬷嬷却不过绯玉的力气，只能顺势倒下，无奈回道：“姑娘太小瞧人了，当年我陪着老太太念经祈福的时候，跪个半天一天是常有的事儿，今儿个才多大会儿功夫？别说这会子，就算那不讲理的再来两回，我也不惧她！嬷嬷没事儿，好姑娘，你快带着二姑娘回去，今儿个这些泼妇的做派怕是吓着二姑娘了，让白鹄熬碗安神汤，免得夜里做噩梦，大姑娘你也喝一碗啊！好了好了，快走快走，下人房这种肮脏地儿哪是你们该来的，干将，赶紧送姑娘们回去！”
绯玉黛玉见老人家精神十足，大夫也说并无大碍，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回房了。
白鹄果然熬了一大锅安神汤，不光绯玉黛玉，就连丫头们也人人有份儿，连干将都没逃过，半夜熙攘，三更天，福雅院灯火渐渐熄灭，可远处的荣庆堂还是一片通明，直至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霹雳风云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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