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人在屋檐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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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的到来出乎意料。
鸳鸯年纪不大，容貌也只算清秀，但若论心思机敏，体贴心意，在贾母身边的丫头里头却是头一份的。更难得的是因她父母都是贾府的管家，鸳鸯打小就学了几个字，又会算账，这些本事在丫头中也是少见。这几年随着年龄大的丫头放出去之后，她在贾母身边越来越受倚重，眼看着以后就是贾母身边的头等大丫头了。
因此，今儿个她亲自过来，又在一边服侍黛玉换衣服，而不是传了话就走，便是绯玉想要托词不去也不可能了。
鸳鸯身材高挑，头发乌黑，秀鼻高挺，两腮还带着几点雀斑，年纪不过十二三，与干将等人相差仿佛。她的容貌倒是一派北地女儿的风貌，便是言辞也颇为爽利。
“两位姑娘一去好些日子，老太太嘴上心上都惦记着呢。依我看，在老太太心里，两位姑娘跟宝玉也不差什么了，都是她老人家的心肝肉~”
她一边说笑，一边把桃木梳子递给紫鹃。
绯玉已经换好衣服，听得鸳鸯这话也只是心内哂笑，贾母惦记两个外孙女的可能是有，但对于她们自作主张让黛玉拜师长公主一事绝对不会毫无怨言。就连素日不太亲密的严家舅婆都为此对她们严加教训，更何况是贾府素来说一不二的老太太！至于说什么和宝玉差不多，恐怕她们姐妹两人加起来也抵不过宝玉的一小半吧……
鸳鸯这话奉承居多，也是跟她们姐妹来往的少，不太透脾气，只能说些泛泛而谈的恭维话。
黛玉这一日心情都不好，也不多说，换好了衣服只管随着姐姐一起往荣庆堂来。
荣庆堂今儿个的气氛很是诡异，三春姐妹自幼在老太太院里长大，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便是向来被人称作“二木头”的迎春也不例外。虽说姑娘们都是娇客，可贾府的姑娘里头真正金尊玉贵的千金已经进了宫门，剩下的都是边缘人物，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所以人人都不缺少这种必备的生存技能。
所以，三春凑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的软塌上，不时目光交错，偶然低声说上两三个字，却都安静地很。
绯玉带着妹妹跨进院门还惊讶了一下，贾母房里向来热热闹闹的，这样安静的时候还真是少有。贾母笑眯眯地拉了黛玉坐在身边嘘寒问暖，绯玉本以为贾母会质问拜师之事，没想到她居然提也没提。
这倒让严阵以待的绯玉如同一脚踩空，她忍不住心里嘲笑自己，人家还没出招，自己倒是坐立不安了。她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心里本有些提在半空，忽而又想开了，姜还是老的辣，自己未免嫩了些，过于沉不住气。仔细想来，事情如今已经尘埃落定，其他人无论做什么也无法改变了，那些不中听的言语不过是拂过山岗的微风，又有何可值得挂心的呢？
恰好摆饭的时辰到了，宝玉却不见踪影，王夫人也不在，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儿个宝玉被惹哭了才特意避开的。仆妇们鱼贯而入，抬着三层的描金大食盒，一盘盘佳肴美馔先在外间取出，另有内间伺候的丫头传菜进来。
桌椅已经安放整齐，李纨和王熙凤在一旁伺候，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侍立。
桌上美味遍布，鸡鸭鱼肉，牛羊鹿兔，家畜野味俱都齐备，尤其贾母口味重，多是红烧油炸，整桌席面看起来就油汪汪的。绯玉坐下，心里忍不住嗤笑，贾府这些人惯有的毛病，嘴上说得比什么都好听，真正看其行动便知道根本没把人放在心上。特特把姐妹二人叫来吃饭，明知道她们不能吃荤，偏偏素菜却没看见几个，简直让人无落筷之处。每次来贾母院里吃饭，不过是就着小菜吃两口米饭罢了，回去还要另外填补宵夜，因此近来绯玉越来越不愿意带着妹妹来这儿妆模作样了。
黛玉对外祖母的感情比绯玉要深多了，刚刚被贾母好言好语劝的有些回转的脸色见了席面又冷了下来，她比姐姐心里更明白，刚刚那些面上功夫只是冲着林家的面子，如今这比素日还少几个的素菜才是贾府的真实态度。内宅之中，动不动便是这种让人憋闷却说不出来的小手段，虽然未必是外祖母授意，可刚刚那些牵肠挂肚的话不免虚假了几分。还好姐姐明智，刚来贾府便自己开了小厨房，要不然她们姐妹岂不是要吃了闷亏就这么饿着？
黛玉心里生气，转眼却看见绯玉眼带关心地看着她，这才勉强平静心绪，罢了，自己毕竟姓林，只要姐姐是真心实意的疼惜自己也就够了。
一顿饭吃得是暗潮汹涌，饭毕上茶，黛玉只举杯在唇边一沾，绯玉连杯盖都没揭开，懒得费工夫。既然贾府的态度不佳，她一个小姑娘更没必要粉饰天下太平，毕竟她年纪还小，更有任性的权利。
她这种无声的小抗议丝毫没放在贾母眼里，贾母还是笑呵呵地，指着头上的抹额说道：“这两天起了秋风，我这年纪大了就觉得头上凉，刚好想起你们姐妹给我亲手做的这个帽子，拿出来试试刚刚好，不光花样好，功夫也精妙。难得你们姐妹俩小小年纪这女红功夫这么出众。”
绯玉一愣，怎么好端端地说起抹额来，贾母头上的绛紫地春光长寿嵌翡翠抹额的确是姐妹俩进府的时候送的，如今戴着并不合季节。抹额的厚薄倒是合适，但所谓“春光长寿”图案是山茶花和绶带鸟，山茶花寓意春光,绶带鸟的“绶”与“寿”同音同声，这是春天时候戴的抹额。如今已经是深秋，巴巴的偏偏把这个抹额拎出来是何用意？更何况花鸟的绣法繁复，一看便知绝对不可能是出自七八岁的小姑娘之手，说是亲手做的，也就是缝上两针意思意思，贾母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如今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跟真的似的，到底什么意思？
探春噗嗤一笑，道：“老太太可夸奖错人了，若说黛玉姐姐我还信，若说是绯玉姐姐，她连平针都绣不直，我才不信呢！如今胡先生教授绣法，这半年我都没见她的大作，肯定是偏了黛玉姐姐的好处。”
贾母一听来了兴致，连忙让丫头们去取绣件，一派兴致勃勃家长检查作业的模样。
不过片刻，丫头们已经从福雅院把绣架一一搬来了，自从胡敦和接受教导之后，除了读书之外，也教授抚琴下棋，绣花作画，这绣架上便是众人素日的习作，倒也不是非做不可，不过每日众人空闲之时都绣上几针作消遣罢了。
贾母一一看过，然后逐一点评道：“二丫头的花儿扎的倒是满满当当，就是都是一个模样，未免呆板了些，你得多看看那些真花再下手就好了；恩，三丫头巧，这风筝绣的既好看又特别，有心思，以后手艺肯定比你姐姐好；黛玉丫头这绣的是柳枝吧，真是精致，绣工可真好，绣完了给我嵌个绣屏，肯定好看；四丫头你这是绣的是什么，一片草？哦，是兰花啊，恩，要是这叶子再长点就更像了；绯玉这是绣的是线团吧，除了线团我这老花眼也认不出什么来了……”
三春闻言都嬉笑起来，绯玉觉得无所谓，她是个手工废，这种绣花实在不是她所长，倒是黛玉，虽然每日不过绣三五针，可那枝柳条却仿佛随风而动一般，看起来灵动无比，以她的眼光看来，探春的绣件虽然精致，可仍然及不上黛玉。
贾母让丫头们把绣架搬回书房，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只当是玩耍，还不知天高地厚呢！这女红针黹可是女子的本等，无论是什么样尊贵的身份，若是失了本分，便无可安身立命之处了。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每日针线不离手，以前你们父母哪个没穿过我亲手做的衣裳鞋袜？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做不动活计喽！”
探春连忙接口道：“您哪里老了！只是如今福分大了，别说是孙女、孙子媳妇，便是重孙媳妇都愿意孝敬您，您呀，若是如今还要亲自动手，那是我们该死了！”
贾母摇摇头，接着说道：“三丫头手艺比一般的女孩子不差，可这女红是一日不练就手生的功夫，更别提绯玉了，你这绣什么都看不出，将来怎么做鞋袜？这些日子你们出去的也多，黛玉身子娇弱，不宜总是出去劳乏，若是因此有个好歹，我看你怎么跟你父亲交代！依我看，绯玉还是好好在府里头待几个月，好好练练女红，起码能做个荷包香袋吧？马上就年底了，天气也冷了，你们打南边来，万一受了寒可了不得，屋子里头暖和，不如在屋子里头做针线，女孩子么，其他都是其次，这手绣活总得拿得出手才不叫人笑话。”
绯玉与黛玉对视一眼，心下明白，又说抹额又看绣架的，绕了半天圈子，不过是将二人禁足府内罢了，尤其贾母心思深沉，她没提黛玉，只说了绯玉，可姐妹两人向来同进同出，若是绯玉不出门，她怎么也不会放心黛玉出门的。这倒是困住一个就绑住一双了。
不过这法子也就是不让她们私自回林府罢了，若是严府或者长公主派人来接，贾府是拦不住的。
绯玉心里明白，这禁足就是贾府对于黛玉拜师的反应，她也不多说，只管沉默以对。
贾母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些话，这才放姐妹二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人在屋檐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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