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人在屋檐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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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薛姑娘，却是袭人先进了门，站定在门边打起了帘子，薛宝钗带着莺儿走了进来。
宝玉不由得罕纳，问袭人道：“你怎么跟宝姐姐一道来了？”
袭人放下手里的撒花软帘，对着众人笑道：“我正在老太太屋里，听人回禀说林姑娘回来了，恰好宝姑娘说要过来，老太太听说宝玉也在这儿，便吩咐我带宝姑娘过来。老太太还说，林姑娘这些日子不见，心里头着实惦记，请两位姑娘今晚一起到上房用饭，好好亲热亲热。”
绯玉黛玉站起来听了，又请宝钗坐，吩咐丫头们上茶。
宝钗微微一笑，命莺儿将手里的锦盒端过来，一边笑道：“原不该下午来拜访，只是我性子急，自前日来府便没机会跟两位妹妹叙谈，今日一听两位妹妹回来，便急忙来了。这是我家从金陵带的一些土物，不值一提，还望笑纳。”
绯玉也不客气，知道是人人有份的，略谢一句便让龙雀收了。
白鹄端着茶盘进来，给众人上茶，宝玉使劲儿一嗅，便抗议道：“不对，怎么跟我喝的味道不一样？有一股花香味……”
宝玉顺着味道便看进了众人碗里，这才发现，绯玉、宝钗和自己都一样，唯有黛玉的不同。
宝玉仔细一闻，抗议道：“怎么我和她俩都是西湖龙井，偏偏林妹妹却是玫瑰花茶？我也要跟林妹妹一样。”
绯玉闻言瞪了一眼宝玉，就他事儿多，黛玉吃药不能喝茶，玫瑰花调和肝脾，理气和胃，这是浣璃山庄特意在山上开出花田来为妹妹种的，选未开的花蕾晒制，白鹄亲手收拾的极干净极精心，若是宝玉喝得好又要讨要，她还舍不得给呢，因此只做不闻。
黛玉也当没听到，只是侧头打量宝钗。
宝钗脸上笑意不变，任她打量，宝玉被绯玉瞪了不敢提花茶，眼看黛玉看宝钗，又问道：“林妹妹看什么呢？这是宝姐姐，前日在荣庆堂不是见过吗？”
黛玉歪着头，笑道：“我自看我的，跟你有什么相干？”
宝玉被黛玉排揎，也不以为怪，只管叽叽呱呱跟黛玉说这些日子他身边的事儿，吃什么好吃的，玩什么好玩的，特地给黛玉留了什么一起玩。
倒是一边服侍的袭人，见宝玉一会儿被绯玉瞪，一会儿被黛玉刺，要杯茶都没人理，心里头不由得不自在起来。
一旁的宝钗并不多话，趁着宝玉嘀咕，她趁机观察起早闻大名的林家姐妹来。
从外貌而言，这两位真看不出是双胞胎。两人长相并不相似，姐姐林绯玉的个头比黛玉高出一大截，体态修长，看起来健康无比，而妹妹黛玉则是纤细袅娜，脸色略显苍白，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姐妹二人的打扮也不见奢华，因为还在孝期，身上并无鲜艳的颜色，衣服也不过是家常样式。但宝钗却发现二人的衣服料子都是绝佳，便是一般的宫缎也比不上，比起三春姐妹何止高了一筹，想来不是贾府置办的，应该是林家的手笔。
林绯玉穿了一件竹青的对襟褙子，出奇地清爽，胸前也未戴什么项圈玉佩，便是手上腕上也无镯子戒指，甚至连双耳都空空如也，宝钗自诩自己便是个不爱花儿粉儿的，可也没见过这么不喜欢配饰的女孩子，就连头发也收拾的极其简单，她身上唯一的装饰便是头上的一只珠簪，可即便这样，这姑娘也绝不寒酸，只因她的一双凤目，英气内敛，亮若晨星，只要一见，自令人难忘。
妹妹林黛玉却是另一个样儿，她戴的饰品比姐姐略多些，一身樱草色的窄袖襦裙，纤腰一束，系在腰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更显得她弱不禁风，耳戴水晶坠，头梳小偏髻，眉目浅淡，目光盈盈，一颦一笑令人牵动心神。宝钗见宝玉舔着脸跟她说好话，心里便明白怪不得宝玉之前说林妹妹与众不同，的确好一个前所未见灵气逼人的女孩子！
宝钗心里头感慨，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两位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风姿各异，都是绝顶出众的人物，她虽然对自己有信心，可自己的温婉大方，稳重有礼，都是可以教导出来的。可这两位林姑娘却是风姿天成，纵然有再好的教导嬷嬷，也教不出这英气勃勃，灵动飘逸风范来。
宝钗想起这二人的出身，也是侯门之后，官家千金，忽然便对自己进京候选一事有些不确定起来，自己真的能够在全国顶尖的贵女中脱颖而出么？
宝钗在这儿打量绯玉黛玉，绯玉倒是对这位大名鼎鼎和妹妹并称的宝姐姐十分好奇，忍不住也仔细观察了一番。
薛宝钗果然体态略丰，她穿着大红销金褙子，发似乌云，耳畔两颗指甲大的红宝石用金丝穿着，肌肤如冰似雪，圆脸杏眼，一看就是阿姨辈最喜欢的那种有福气的相貌。宝钗虽然丰满，但也称不上胖，反而更凸显女性柔美，尤其她长眉入鬓，五官舒展，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舒服。平心而论，与黛玉的飘逸不同，宝钗的相貌的确更加符合大众的审美。若是用比喻而言，宝钗是雍容华贵的牡丹，黛玉是清淡如水的月光，宝钗是四平八稳的八股文，黛玉是逸兴横飞的无韵词，宝钗的容貌可以用凡俗画笔画出，可黛玉的风姿却是无法以纸笔表叙。
将这二人放在一块比较简直是胡扯，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这是她自己的公平观点，绝对没有妹妹滤镜！
宝钗闷闷地不说话，绯玉本来心中有事，来得这两位都是她不怎么待见的，因此也不说话，黛玉心里还有气，对宝玉只是应付，因此整个屋子里头几乎都是宝玉的声音。
宝玉唱独角戏半天也累了，他也是千娇万宠养大的，虽然有心讨好黛玉，可着实弯腰也弯不下多久，觉得没意思便忍不住发作起来：“妹妹来了这半年，我唯恐妹妹愁闷了，凭我心爱的，爱吃的，再没有舍不得的，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引自原文）可我一片热心反讨了妹妹的嫌，妹妹总是对我冷冷冰冰，爱答不理，与其这样，早知道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宝玉这死了活了的话一出，别人还没怎样，袭人却落着泪抢了上来，她一边拉着宝玉，一边说道：“什么死啊活的，老太太太太再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便是姐妹间有一二口角，也不值得这样啊！”
宝玉也跟着哭了起来，绯玉一看一个半大小子哭得涕泪横流，实在有些茫然，黛玉虽然不怎么热情，可也没说什么招惹他的话啊，怎么就哭了起来？
宝钗见林家姐妹未动，她却不能不动，一来她年纪最大，是姐姐，二来，宝玉是姨妈的心头肉，也是她的亲表弟，哭成这样总不能不管。
宝钗拿着帕子给宝玉擦泪，一边劝道：“表弟快别哭了，若是姨妈知道了恐怕要生气了，况且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表弟正经生气，倒是让两位林妹妹不自在了。”
宝玉听得这话一顿，偷眼看看绯玉黛玉，两人果然都是皱着眉头一脸不愉，当下就有些哭不下去。
宝钗眼看有效，便拉着宝玉坐下，又给他拿了石榴亲手剥开，放在帕子上递给他吃，黛玉看他这样也有些不忍心，倒了一杯玫瑰花茶递给他，宝玉接了，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绯玉刚松了一口气，不想王夫人居然突然闯了进来。她面沉如水，一身怒气，想来是刚刚宝玉哭闹，有人去上房报了王夫人。宝钗、绯玉、黛玉起身迎接，王夫人扫了一眼桌上，见宝钗亲手剥的石榴，面色方才缓了一缓，她对着宝钗略一点头，拉着宝玉就去了，对于绯玉黛玉招呼的“二舅母”里也没理。
王夫人如同暴风过境一般去了，宝钗也跟着起身告辞，绯玉也不曾多留，直接送出了院子。
院门口守门的婆子本就是贾府的下人，刚刚王夫人挟怒而来，她们哪里敢多话，就连回报一声亦不敢。绯玉心里很是不满，这些下人虽说是贾府的奴才，可也拿着林家的一份月钱，就连喊一声都不能了，她嘴上懒得教训，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把这几个人都换了。
今儿个也是无妄之灾，黛玉刚刚好些的情绪又被搅和了，进了屋子便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绯玉无奈，宝玉是个是非精，王夫人却是个护犊子的，一般的讲究人，便是孩子们打打闹闹，顶多背后私底下教训几句，哪有为孩子几句口角就一言不发闯了外甥女的院子？
估计是贾府里头的姑娘不是庶出就是隔房的，再没个金贵的，便是以前的元春那是亲闺女，亲娘怎样不都要受着？王夫人大概就这样习惯了，便是来做客的外甥女也当自家的庶女一样对待。
绯玉心里也生气，可此时也不能给王夫人两巴掌吧？还是得想法子劝劝妹妹，她又提起给父亲林如海的礼物，黛玉想亲手给林如海做一套衣服，布料已经选好了，就是式样还要想。
两人商议了好一会儿，黛玉心思转移，心气儿才渐渐平了。
转眼便是晚饭时候，鸳鸯亲自来请，去老太太房里吃晚饭。
绯玉看了黛玉一眼，只觉得恐怕这顿饭不消停。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人在屋檐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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