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既黛何必钗（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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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的周年办得低调而隆重，京中宁国府、荣国府、严府、贾母的娘家史侯府都送了奠仪来。
因贾敏的坟茔在姑苏，绯玉黛玉便在京中有名的相国寺和通州的文昌观两处都做了法事，并供奉了两人亲手抄写的经书。一应法事操办完，已经过了五天，贾府又派人来接，这次却是怀着身孕的王熙凤亲自出马。
不想，却是和卫国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碰了个正着。
王熙凤正语重心长地劝说两姐妹回贾府，她言辞恳切，绯玉也知道早晚是要回去的，贾府不可能放着她们姐妹二人在外独居的，正想答应的时候，宜风来了。
宜风是卫国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看起来三十多岁，头上仅插了一枚青色玉簪，衣饰干净利落，她面容略带沧桑，说话平和恭谨却力量内蕴，举手投足礼仪完美如同尺量，让人下意识地便郑重以待。
她身上的品级还不低，是三品的女官，王熙凤因贾琏捐官所得的诰命不过五品，当即三人先给宜风见礼。
宜风只受了半礼，便亲手将绯玉黛玉扶了起来，微笑地对王熙凤说道：“贾府老太君好福气，竟然有这么两个钟灵毓秀的外孙女，偏巧还得了公主殿下的眼缘。公主殿下也不耐烦那些虚名俗礼，只想得空儿便将两位林姑娘接到身边指点一二，想来这也是难得的缘分。我今儿个便想接两位姑娘过去几日，还望贾少夫人代为转告老太君，不必挂念，过几日我定然亲自将两位姑娘完好无缺地送回府。”
王熙凤闻言强笑答道：“姑姑这话太抬举了，公主殿下有心指点两位妹妹，是她们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自然是求都求不来的。只是两位妹妹年幼，若是有什么失礼调皮之处，万望公主海涵。”
她心里苦笑不已，原本听姑妈王夫人交代了此事她就不想来，一来是怀孕之后身子疲惫，偏她又舍不得放下管家权，强撑着每日好人一般地忙活就够辛苦了，实在不想出府颠簸；二来两位林妹妹都不是好缠的，周瑞家的得罪人的事儿她也知道了，接人就要低声下气哄人回去，当初码头上的事儿就背了一回黑锅，这次她真不想又来做这个筏子。不想老太太亲自开了口，又把林妹妹拜师卫国长公主的事儿说了，王熙凤得知内情，便知道此事不容她拒绝了。没想到硬撑着肚子翻江倒海地来了，却迎头碰上公主府的女官，明摆着就是要无功而返。可这又能有什么法子，三品女官亲自来接，就是老太太也拦不住，她更是只能放人，就算回去老太太、太太不满意也没办法。不过，她原本还觉得两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作为，如今看她们这么稍有举动，便搅得贾府跟着鸡飞狗跳。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看来贾琏也有说对的时候，真是得罪不起的人啊！
王熙凤思虑万千地走了，绯玉黛玉二人再次随着宜风到了忘梅庵。
宜风并未带着二人进屋，反而沿着小路，一路向溪边去了。
一带碧水蜿蜒而去，水色清浅，两岸俱是嫣红如火的枫林，不时有枫叶随风落下，落在水中，透亮的水色也染上了如晚霞一般的红意。
绯玉忍不住赞叹，她虽然早就见过无数美景，可如今也为这毫无斧凿的绚丽壮美之景所折服。
黛玉弯腰拾起一枚红叶，惊叹道：“好一片如火霜华！我们从外头只看到梅林，再没想到这山林深处竟然是一片枫树！真漂亮，便是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两人逆水而上，走了约莫一盏茶才见到了卫国长公主。
那是一株极其高大的枫树，清亮的溪流恰好在这儿拐了一个弯，留下一片弯月般的拐角，树下平坦的草地上，红叶如花，如金如火，在地上铺出了一层绚丽的绣毯，长公主一身黑衣，长发披散，拿着一个白玉自斟壶，正在自斟自饮。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在这无边红叶之下，正该喝这绿蚁酒。这是我亲手酿的，埋了十六年才从地下启出来，味道香醇无比，来，陪我喝一杯。”
碧绿略带丝絮的酒液倾倒在白玉杯中，绯玉迟疑了一瞬，她向来不饮酒的，倒是黛玉毫不犹豫，昂首干了，喝得太急被酒意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
绯玉赶忙放下杯子给妹妹拍背，又取了一枚果子给她压酒。
长公主摇摇头道：“无趣，无趣，你这丫头看着豪爽却性子刻板，实在无趣！倒是我这徒儿逸气天生，风姿天成，难得这几日又有了长进，的确是个好苗子，本宫眼光果然不错！”
绯玉不由得失笑，自从她把胡敦和的话告诉黛玉之后，黛玉像是点亮了目标一样，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非但吃药不再拖拉，就是早上锻炼也不用绯玉催促，而且还会自己加练，简直是将保护姐姐之事当成了重责大任。绯玉自己觉得似乎一不小心开启了不一样的林妹妹呢，也许往日她护着黛玉的做法竟然错了，早知道应该早点缩到妹妹身后求保护的！
长公主已然有些微醺，她指着宜风道：“这丫头自幼就跟着我，你们记清楚了，以后无论是传信还是接人，我都会派她去，其他的人去了也不必理会。至于收徒之事，原不在于凡俗仪式，若是你愿意拜我为师，叫声师傅足矣！”
黛玉闻言，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双手捧酒奉上：“师傅！”
长公主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口饮尽，欢喜赞道：“好徒儿！”
她站起身，亲手扶起黛玉，转脸摆手道：“我要跟我的好徒儿单独聊聊，宜风还有几分身手，你们不如切磋切磋去吧！”
绯玉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黛玉，只得随着宜风去了。
长公主携了黛玉，沿着溪边而上，问道：“你可知我因何要收你为徒？”
黛玉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其实本宫很羡慕你，当日你姐姐带你来求医，我看到了她的眼神，那是为了妹妹可以付出所有的眼神。如此深厚的手足之情，岂不让人羡慕？我看到了你，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十六岁之前，我一直以为凡这世上有的东西，只要我一个眼色，便有人捧着送到我面前，可十六岁之后我才知道，那些人眼中的我都不是我，而是一个讨好先帝和太后的工具。呵呵，宛如一朝梦醒，原本花团锦簇的世界就变作了阴森鬼蜮，不，也许那些熟悉的陌生人比鬼怪还可怕吧！我当初若不是得人援手，想必早就化为飞灰十数年了，如今的你就像是当日的我，我受人恩德，恰巧你姐姐得到他的衣钵传承，我便也伸手拉你一把，权当回报于他了。我能教给你的，只有一样，任何不想失去的东西，只能靠自己的手去保护！”
长公主之言斩钉截铁，和着那漫天如血的红色，在黛玉以及尚未走远的绯玉心中画下重重一笔。
转眼半月已过，这一日长公主读了一封信，忍不住笑着叫了绯玉黛玉：“快来听听，如今这官员还兼着跳大神了，金陵知府贾雨村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被冯魂追索已死……（引自原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怪不得王子腾的京营节度使干不下去，反而明升实降派了个九省统制，打发出京查边去了，就看他引荐这官员，贬官也活该！”
绯玉黛玉闻言都有些脸热，长公主见了她俩的神情不由得奇怪：“怎么，你们还认得这贾雨村？”
“原本是我们的蒙师……”
“林如海也太没眼光了，请的什么师傅！简直有眼无珠！”
绯玉听得此言不好听，赶紧出言岔开，“这薛蟠可是贾府的亲戚？”
“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四大家族薛家的人，哼，听说已经进京了，你们回贾府就能看到了，不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招待，本宫如今都不放心你们回去了。不对，还是去看看的好，年轻的时候多见识些牛鬼蛇神，免得将来太老实反而被欺负了。”
长公主说做就做，当即派了宜风送她们回去。两姐妹一下车，便有人跑着去报贾母，一进门才发现，荣庆堂坐的满满当当，就连薛夫人和薛宝钗都在这里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既黛何必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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