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既黛何必钗（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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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绯玉心如乱麻，无心安眠，她轻轻翻了个身，唯恐吵醒身旁的黛玉。
白天胡先生的一席话让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无论是否有意，她如今已经卷入了这皇朝波云诡谲的政治斗争中，虽然不过乍见冰山一角，却已经让她悚然而惊了。
她并不在意是否能够作为身份高贵的贵族生活，若能一家平安健康，纵然是一介布衣也足够心安。但如今林如海的位置危如累卵，手中偏偏却掌握着惊人的江南盐税，犹如持重金而身处闹市，虽不是小儿却也强不了多少。
如何才能周旋自如呢？真是难为谋略无能星人啊，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有何心事？”黛玉突然出声，吓了绯玉一跳，外屋值夜的丫头也被惊动了，过来问有何吩咐。
绯玉让丫鬟退出房去，不必值夜了。她沉吟了片刻，披衣而起，将白日胡先生所说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并非那种万事一力承担，将身边人瞒得风雨不透的人，更何况绯玉的确认为黛玉心思玲珑比自己更有头脑。
“放屁！胡先生真是枉为人师！亏我素日一贯敬重她，她竟然这样诋毁你！我明儿非要跟她好好理论不可，有事儿就说事儿，这么指桑骂槐地算什么？我必然不与她干休！”没想到黛玉一听完就炸了，原本侧倚在枕头上撑着脑袋，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胡先生房间去找她算账。
绯玉听得黛玉破天荒地骂人，整个人都有些懵，这是世外仙姝？咱们的小形象是不是有点崩塌？
“绯玉你素来要强，怎么今儿个倒萎了？你就应该当面给她骂回去！你对着她倒是好性儿，她可配得上？”
呃——绯玉被妹妹的爆发吓住了，看黛玉气得都有些颤抖，赶忙轻抚她的后背，劝道：“不气不气啊，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啊，她也没说错啊，我在这些方面的确是短根筋……”
黛玉恨铁不成钢，狠狠地在姐姐额头上戳了一指头：“故作什么高深莫测，史书为鉴，历朝历代都少不了争权夺位的事儿，是狗都要抢骨头，好新鲜么？说的云山雾罩的不过是唬你罢了，父亲为官多年，难道不比我们懂得轻重？定然是父亲同意了拜师之事，她唯恐我们倒向公主，上杆子来挑拨离间来了！”
绯玉听得黛玉的形容，不由得大汗，原本高大上的皇位之争忽然在脑海里被一群狗狗凑在一块儿抢骨头的画面代替了，她忍不住想笑：“那胡先生是谁的人？”
黛玉气哼哼地把背上的衣服一甩：“什么胡先生，叫胡敦和！这还用说，你想想她说的话，太子傲慢自矜心性狭窄，大皇子生性鲁莽，好大喜功，四皇子低调实干，严谨务实，六皇子放荡任性，爱好享乐……听听，这不明摆着的吗？”
绯玉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四……”
黛玉一拉姐姐，向后一倒靠在枕头上：“哼，鬼鬼祟祟地还装大瓣蒜，什么东西，这也值得你半夜不睡？”
绯玉被妹妹一顿数落反而有些放心了，“只是联姻和伴读的事……”
“休要听她胡说，皇孙的婚事是要皇上赐婚的，再没有给自己孙子定下娃娃亲的，万一长歪了夭折了岂不是成了鳏夫？都是到了婚龄大选赐婚，便是长皇子有意也是私下约定，不过是摆不上台面的拉拢手段，父亲万不会答应的。至于郡主伴读，定然是有圣旨明发的，如今连消息也没有你这是杞人忧天！好了，快睡！”
黛玉难得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地躺下，似乎是准备储备精力干什么大事儿。
绯玉挠挠头，忽然想起胡先生，不，胡敦和的评价，心里觉得‘妹妹的一半儿都及不上’这句还是靠谱的。
一夜晚睡第二日果然精神不济，胡先生的课上都频频打哈欠。绯玉唯恐黛玉直接跟胡先生怼起来，特意撑着来上课。
不想黛玉跟往日一样，似乎昨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她发现绯玉时常偷看她，忍不住狠狠瞪了绯玉一眼。
绯玉无奈，估计黛玉心里有什么小算盘了，若是老是这样胡先生估计都要发现不对劲儿了，只得将此事暂时放下。
不想第二日一大早，贾府便派人来接，说是东府贾敬生辰，接诸位姑娘回去拜寿。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亲自来了，带了老太太和太太的话，李纨和诸位姐妹站着听了，请过长辈们安，方才坐下。
周瑞家赔笑着说道：“这几日姑娘们都不在，老太太都觉得府里头冷清了，老人家最爱热闹的，心里头觉得寂寞了，就连宝玉整日都缠着太太来接人，实在是小人儿家往日情分好，分开这三天两日便觉得舍不得了。恰好又赶上东府太爷寿辰，东府备了戏酒，派人来请，老太太说小辈儿都要去磕个头吃酒去，因此派我来接。今儿个宝二爷听说了，欢喜的了不得，连学都顾不得去上，立等着我接姑娘们回去呢！”
李纨和三春都没什么话说，在林府做客这几日颇为自在松散，府里并无旁人，姐妹们在内宅也可任意游玩，心里虽有些舍不得，但府里来接也无法了。
惜春年纪最小，说话也无顾忌，当即便拉着黛玉道：“黛玉姐姐，下回你回府可要带着我再来玩哦，这里还有好多地方我们还没玩过呢！”
黛玉替她理了理额发，笑道：“好，下次我不带行礼也带着你！”
周瑞家扎着手，赶忙又插言催促：“如今时候也不早了，姑娘们赶紧收拾收拾这就回府吧！”
绯玉见周瑞家的眉眼僵硬，那笑容便似乎是硬挤出来的，还时不时偷眼打量她们姐妹俩，便觉得有古怪。自从被胡敦和教训过之后，绯玉下意识地也会将自己的关注力从妹妹身上分出点来留意身边的人，如今看来，这周瑞家的绝对是心里有鬼，不知道在盘算她们姐妹什么呢！
黛玉拉了拉绯玉，微微摇了摇头，绯玉恍然，便一笑对着李纨说道：“这几日辛苦大嫂子照管了！你们先回去，替我和妹妹向老太太和大舅母、二舅母问好，过几日我们姐妹就回去……”
此言一出，李纨还未答言，周瑞家的却是急了，立刻劝道：“林大姑娘可是糊涂了，姐妹们都回去了，就你们两个留下老太太如何放心！便是屋子一时没收拾好，姐妹们房里略挤挤凑合几日也无妨，若是只贪图着享受不去，小辈儿如此行径，可不是孝顺的意思。还是快快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绯玉闻言立刻拉下了脸，睥睨地扫了周瑞家的一眼，毫不客气地叱骂：“你是那个牌面上的人？我孝不孝顺还由得你编排？！”
李纨素来会和稀泥，可周瑞家的是婆婆王夫人的陪房，虽然应该斥责几句，但王夫人素来不待见她，她在周瑞家的面前也拿不起架子，只得来拉住绯玉劝道：“好妹妹，别生气，她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知礼的，不回去必定有个缘故，你说与我知道，不然我带着你们五个出来，只带着三个回去，老太太和太太定要怪我了。”
探春也来拉了黛玉，笑道：“周姐姐想来是为了讨老太太喜欢，难免心急了，黛玉姐姐可别怪她。”
黛玉侧头一笑，依言拉住了绯玉：“傻姐姐，快别生闷气了，你就是气死了人家也不知道还只说你气量小呢，这世上是有些人只知道奉承自己主子欢心，万事再不顾的，心里头只有什么酒宴什么热闹的，至于我们母亲，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算什么呢，便是周年祭祀，原也不值得一提的。”
的确，贾敏周年将近！
黛玉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她这几句话像鞭子似的抽在脸上，周瑞家的连脸带耳涨地通红，整个人便缩了起来，恨不得能挖个地洞钻进去，便是李纨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贾敏是贾府正经的嫡出小姐，如今去世不过一年，周年将至，这事儿原本都不该忘记，可偏偏没人记得不说，还催着人家女儿去参加酒宴，胡说什么孝顺不孝顺的话，若是不顾亲妈的周年回去喝酒听戏，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呢！
黛玉这话说的轻巧，效果却是立竿见影，众人尴尬无比词不达意地安慰了几句，便匆匆逃跑似的离开了。
黛玉双手一背，小巧地下巴一昂，轻哼了一声，傲娇地保证：“别怕，以后我保护你！看谁敢欺负你！”
绯玉大大地佩服，双手大拇指高举，给妹妹点一百个赞！
这天的林府还真是热闹，贾府的人刚走，表舅家严府也派人来了，说是舅婆和大表舅妈想两位林姑娘了，要接过去说说话。当初胡敦和便是严府请来的先生，黛玉记恨她，心里有些迁怒，嘴上客气，却是把刚刚怼贾府的话换了个委婉点有限的版本又说了一遍，直接把人打发了。
黛玉说的是正理，贾府和严府都无奈，回头都送了祭礼来，暂时先罢了。
两府这么急着接人，两姐妹也猜到了，估计是长公主之事有消息传出来了。
贾府荣庆堂，贾母高坐上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都坐在下首。
李纨并三春给诸位长辈见礼后，三春便被打发了，贾母勉强按捺着怒气，三春一走便一拍迎枕，喝问道：“绯玉黛玉呢？怎么没接回来？你这奴才怎么办事的？”
周瑞家的吓得立刻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她倒是想辩解几句，可之前在林府出了丑，如今倒有些不敢胡说八道了。
贾母更是生气，当下便指着李纨说：“你说，你个当大嫂子的怎么丢下她们姐妹自己回来了？”
李纨最是知机，赶紧把事情分说明白：“老太太息怒，实在是因姑母周年祭将至，两位妹妹办完祭祀便回来了。左不过三五日，胡先生也在林府照顾，老太太不必忧心。”
李纨见这长辈齐聚的情景，便知道里面定然有事，但她一个寡妇，只顾着儿子就够了，也不去打听，只管就事说事。
贾母一听，想起早逝的女儿，心里一软，原本的火气倒也去了七八分，当即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出去了，就连邢夫人也一起退下了。
邢夫人看着仍然在座的王夫人，心下不满，可自己没有能撑腰的娘家，便是咬牙也无济于事，只得悻悻然走了。
贾政皱起双眉，听到林家姐妹未回，心里有些不满，提议道：“母亲，事关重大，不如让人再去一趟，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外甥女怎么会拜在卫国长公主门下？今日太子殿下垂询，我竟然无言以对，何其失礼也！当日元春未到太子身边，如今又出了此事，太子殿下恐怕也要对我们贾府的忠心有何疑虑了！”
贾赦冷笑一声，反驳道：“有何疑虑，我们贾府的忠心表的还不够？东府还供着一尊大佛哪，元春的事儿本就是太子殿下自己没放在心上，阴差阳错赐给了四皇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外甥女那不过是治病，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就是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还值得你们这么盘算！”
贾政只觉得兄长糊涂透顶，懒得和他多说，只管对贾母道：“当日卫国长公主杀夫还朝，太子门人及太子外家多有奏本弹劾，后来公主被逼离宫修行，这梁子是早就结下的，如今若是妹夫因为外甥女之事倒向公主，对太子的大计极为不利！如何能等闲视之？母亲，我们还是赶紧将外甥女接回来，日后也需严加管教，不能如此任意放纵了，她们年纪还小，若是被人引诱利用，不免误入歧途，还望母亲多多费心。”
贾母知道贾政这是怪自己对两个外孙女过于疼爱，出入也未曾严禁，才出了这拜师之事，虽然心伤女儿，但毕竟和贾府一家的前程相比，她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罢了，此事已定，我们也无插手的余地。朝廷大事也不是她们小姑娘能影响的，日后女孩儿还是多做些针黹女工才好。你们看着打点一份儿祭礼送去林府吧。我也累了，你们去吧！”
贾政忽然起身道：“母亲，还有一事，太子已经上书陛下，我朝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引自原文）太子有意两位外甥女入宫为郡主陪读，还望母亲多加留意，促成此事。”
贾母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夫人听得此言，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妹妹家的宝钗来，看来要赶紧去封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既黛何必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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