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既黛何必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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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桂字同贵，又有蟾宫折桂之说，因此寓意，世人多爱此花，鬓边衣上，香油香袋都必有此味。
常人珍爱，但绯玉偏偏不喜欢，这香气未免霸道了，香到深处近乎臭，一株桂花的气味能霸占整个院子。
林府也种了不少桂花，她一闻到这种味道就想打喷嚏，平素都不太用帕子的人，如今拿着丝帕也觉得不太管用，这时候倒有些怀念未来的PM2.5口罩了。
“难得大姑娘有兴致来赏花。”
绯玉闻言回头，缓步而来的竟然是胡先生。
之前跟贾母提出搬回林府小住，整修福雅院，贾母虽然同意了，但却怕她们姐妹无人照管，干脆送了三春一起来作伴，并派了大表嫂李纨来照管。她们这一走，负责授课的胡先生自然也一起来了，原本设想中的清清静静的姐妹二人世界，结果变成了浩浩荡荡的的娘子军大部队。
今日上午课罢，黛玉去午睡了，绯玉却是精力旺盛，又被桂花香气扰得头晕，干脆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不想竟然遇到了胡先生。
绯玉依礼见过，胡先生拂手示意罢了，却开口道：“难得闲暇，不如随我走走。”
绯玉闻言有些纳闷，胡先生是个颇为高深莫测的人物，素来又寡言少语，今日难得有兴致要跟她聊天，她倒要听听这位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分花拂柳，一路沿着湖边走来，竟是都未发一言，绯玉纵然心中好奇，却也按捺住性子，等着胡先生开口。
一直到了不系舟，这水榭是上次胡先生选中的住处，如今依然住在这里。
不系舟本是依照画舫模式造成的二层的水榭，一楼皆是雕花轩窗，若是全部打开，四面通透，清风徐来，宛如水上亭楼，二楼则是普通的客房可供居住，船头以雕花护栏围起，可站可坐，以供赏景。
站在船头远望，湖中原本亭亭如盖的荷花只剩残荷败叶，看起来颇为萧瑟颓败。
胡先生忽然嗤笑一声，开口道：“近日心情颇好？”
绯玉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当日初见姑娘，虽小小年纪，但已见头角峥嵘，如此资质不俗，偏还努力不懈，实在难得。可最近却略见松弛，想来忘梅庵之行大有收获，卫国公主出手，二姑娘眼看病愈，大姑娘便松了一口气吧？”
绯玉心中一震，面色大变，卫国长公主之事她二人并未透露，胡先生怎么知道的？虽然当初胡先生提供了一个地址，可听她的口气，似乎对之前的忘梅庵之行知之甚深，胡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胡先生挥袖转身，双手背负，轻描淡写地说道：“当初我既然能指点于你，自然就是个有来历的。如今何必如此惊讶？”
绯玉心里仍是猜疑，但嘴上却是道谢：“当初先生指点之恩，我们姐妹自然不胜感激。”
“感激？哼！不过是口头人情罢了，毕竟眼看你们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过是看在担着师徒名分的份上，提醒一二。你们也不必感激我，再多的我也做不到。”
绯玉听闻“万劫不复”之语，不由得心惊肉跳，若是别人便是听了此话恐怕也不过是觉得胡先生故作惊人之语，可作为早知道林家下场的绯玉而言正是触动心事。
她正色给胡先生深深一揖，诚恳请教：“还望先生指点。”
胡先生回头，深深凝望着绯玉的双目，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知卫国公主为何要救你妹妹？”
绯玉沉吟片刻，她很想说是一时恻隐之心，但心中却知道这绝非胡先生要的答案。
胡先生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嗮笑道：“皇家出身之人，若是轻易便有同情之心的话，根本活不长久。你可知道卫国公主的往事？”
“略知一二。”
“当初先帝在世之日，卫国公主当真是天之骄女，在先帝和太后心中这个老来女简直是心尖上的珍宝，诸位年长的兄弟姐妹多有不及。当今资质并不出众，之所以能顺利继位其重要原因便是他与卫国公主一母同胞。再没想到先帝一宾天，不过三月，公主便被他的好兄长嫁了出去。”
“经此一事，公主与今上便已是貌合神离。尤其经历了西南兵变之后，公主被迫以修行之名离宫，与今上更是南辕北辙。如今朝廷储位之争如火如荼，公主还朝，却是又加了一把火。”
绯玉听着有些楞，这些宫廷秘闻她所知不多，至于储位之争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如今听胡先生说起，脸上一片茫然。
胡先生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今上子息颇丰，大皇子毅亲王为容贵妃所出，生性鲁莽，好大喜功，他年龄居长，又有驻守边关击退胡人的军功在身，在军方颇有威望，与先皇后所出的太子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太子生性聪明，大义在手，又有位高权重的外家支持，储位本应稳固，但因幼年丧母，皇上多有偏爱，养成了傲慢自矜的性子，偏他心性狭窄，再容不得别人的，因诸皇子年长办差，凡有出色的他必定要打压，与众多兄弟都不和，便是皇上也因此事对太子多有不满；
四皇子华亲王，宫人所出，虽然生母身份低微，却是个低调实干的性子，严谨务实，多次督办救灾水务，口碑颇佳，但他自幼被太子姨母贤妃抚养长大，因这抚养之恩，自然是唯太子马首是瞻；
三皇子病弱，五皇子早夭，六皇子还年轻，性格放荡任性，爱好美色享乐，府中蓄养优伶无数，向来是谁有好处跟谁亲热，其余小皇子还小，不足为道。但就这几位爷，宫廷之中已经热闹得每天跟唱戏似的。你去忘梅庵那日，便是大皇子毅亲王率领二百亲卫，直接带兵闯进忘梅庵，强行求见姑母，争取卫国公主的支持。就因为他扫清了守卫，你们倒是趁机捡了便宜撞进去了，不然恐怕你们连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绯玉听了半天，仍然不明白公主因何出手，她皱眉思索了片刻，依然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胡先生。
“林绯玉啊林绯玉，你是不是傻？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看起来自强自立，可却未免愚直太过，这点你恐怕连二姑娘的一半儿都及不上。你总以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跟个刺猬似的，既不亲近外家，也不靠近舅家，其实不过是坐井观天，自以为是罢了。想跟人分得一清二楚，你的这点小心思，就算是我这个外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你的亲外婆、亲舅舅恐怕更是心知肚明！就你这样万事充耳不闻，来了京城半年也是如同睁眼瞎子一般，真是辜负了你父亲送你进京的心意！是，说不定你是有两三分身手，可这京师是何等地界，是最容不得匹夫之勇的地方。你一个大家小姐，纵然有几分拳脚，能对着谁去使？世上有万千种法让你有力无处使，这京城、这宫廷更是某些人一句话便可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就你这样的，被人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此时的胡先生，再不复平日的淡雅安然，语气刻薄恶毒，那用语足够让人羞愧致死。
绯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有些发蒙，胡先生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似乎有切身之痛。
“我懒得跟你这根木头多说。直说吧，公主救治你妹妹不过是看在林大人份儿上，如今江南盐政每年的税金有千万之巨，这么大的馅饼谁都想去咬伤一口，偏偏你父亲为人愚忠今上，就任江南不过两载，便将盐政理清了一半，眼看盐税还有望翻番，如今无论是陛下、太子、大皇子、盐商巨贾、朝中权贵……形形色色的人都盯着你父亲。听闻毅亲王有意以长子与林家联姻，太子似乎想征召你们姐妹进宫为女儿伴读。如今卫国公主又出了手……”
“罢了，今后可活的明白点吧，我也累了，你去吧！”
绯玉被林先生轰出来，眉心紧皱，只觉得自己这趟散心是让自己心散了，她忍不住苦思：胡先生又是谁的人手呢？
一张洁白的信纸拈在葱管一般的玉指上，恭谨的馆阁体挺拔俊秀地绽放，信纸凑近火苗，呼喇——一下燃烧起来，飞快地烧到末尾，被信手扔进火盆里，就连最后一个隐隐约约的林字也燃烧起来，卷曲地将最后一丝白意化为灰黄。
“呵——是个聪明人，没一门心思地愚忠到底。”
“林探花之名当年也是风靡京城的人物啊！那公主，需要准备拜师宴么？”一边的宫人小心地捧走了火盆，一边听命。
卫国公主微微嗮笑，她何尝是那种耍把戏给人看的人，吩咐：“不必，放个消息去林府，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既黛何必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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