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我与花满楼二三事》东栀

4、盲眼

　　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还没长大，他这一辈子，就要这样待在黑暗之中了？
　　花家堡很大，要管理这样大的花家堡显然是很困难的。花如令自从接管花家堡以来，就像个陀螺似的一直转也没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也很少有待在家里的时候。他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去忙，他的时间也总是怎么用都不够。好在他的七个儿子都足够乖巧懂事，几乎不用自己再去分神担心。
　　只是，他的小儿子却……
　　今晚的晚饭是花如令和他的妹妹还有小儿子一起吃的。
　　其他的六个儿子，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经常回来一起。
　　他们已经有好多年都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不过，听说了花家堡发生的事后，老二，老五老六都在忙着回家的途中，老三老四远在漠北处理事物，老大朝廷中也是事物繁多，他们一时间都赶不回来，书信却是修了许多。
　　今晚这顿饭，只有他们三个人。
　　饭菜有些清淡，却样样精致，令人见了便忍不住食指大动。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去享用这份美食的好心情。
　　这是花瑶自从上一次，第二次见到花如令了。一方面还是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今天和宋问草的那番对话。
　　花满楼自从看不见后，吃饭都是丫鬟红玉喂的，这次也一样。红玉正想上前，花如令却摆摆手，道：“我来喂七童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
　　“你们也都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们的。”花如令又吩咐其他站在一旁的丫鬟说。
　　“是。”
　　三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只有他们三个人。
　　许久，花如令才道：“七童，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没用，没法治好你的眼睛。你就是怨爹爹，恨爹爹都好，爹爹都甘之如饴。”
　　“哥？！”花瑶惊道。
　　从刚才开始她就猜到花如令是有什么要说的，可没想到的是花如令说的竟然是这件事，而且还是以这么直接的方式说出来，花满楼他……
　　花瑶下意识的往花满楼那边看去。
　　他的眼睛上还是被蒙着一层丝巾，他穿着简单的素白衣服，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若不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花满楼看上去就像个天上下来的小仙童似的，那样乖巧懂事。可若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他那单薄瘦弱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唇上一丝血色都无。
　　花如令广袖中的双手握紧，面上却越发严肃起来：“这些事情，七童迟早是要知道的，我花如令的儿子，也不能因为盲了一双眼睛，便一直活在自欺欺人中，这样颓废下去！”
　　花瑶微微蠕动双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良久，是花满楼打破了这片沉寂。
　　“七童知道了……这不是爹爹的错，七童不会怨爹爹，也不会恨爹爹的，七童更不会因为盲了双眼，就一直自欺欺人，颓废下去。”
　　“七童……”
　　“姑姑，七童累了，想回去了。”
　　花如令闭上双眼：“瑶儿，你带七童回去休息吧。”
　　花瑶抱着花满楼，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慢慢走着。
　　天上是明亮的弦月，两旁是绿草如茵、百花盛开。
　　现在是七月的天气，晚上的温度已经没有白天里那样酷热了，可迎面吹来的风还是夹带着一丝让人难耐的余温。
　　早已归巢的鸟儿和树上的知了似乎也有此感，时不时的发出聒噪的鸣叫。
　　夜晚里的花家堡四处亮着明灯，一派祥和静谧。
　　绿翘和红玉跟在后面，低着头。
　　花满楼趴在花瑶的肩头，什么也不说。
　　可花瑶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正被水滴一点一点打湿。
　　“姑姑，七童想听小龙女和杨过的故事。”
　　“好啊，等我们回去了姑姑就给七童讲小龙女和杨过的故事，上次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郭大侠反对小龙女和杨过在一起那儿了。”
　　“嗯，等回去姑姑就给七童讲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姑姑，七童的眼睛只是累了，对不对？”
　　“……对，七童的眼睛只是累了。”
　　“以后还能看见东西的，对不对？”
　　“对。”
　　七童，对不起，姑姑又骗了你。
　　自从这一天过去后，花瑶还在想着去到了花满楼那儿要怎么和他相处时，却发现花满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个没事人一样，悄悄有进门，还未出声，花满楼便笑着说道：“姑姑，是你来了吗？”
　　“是啊，七童是怎么知道姑姑来了的？”花瑶这一路走来紧张担忧的心情，在花满楼那一如既往的笑容下，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七童记得姑姑走路时的声音，所以知道是姑姑来了。”
　　花瑶好奇道：“姑姑走路时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
　　“姑姑穿的是软缎秀鞋，走路时总是特别轻，而且姑姑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所以只要姑姑一走过来，七童就知道是姑姑来了。”
　　“味道？”花瑶举起手闻了闻：“姑姑可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怎么会有味道？”
　　“不知道，”花满楼说：“反正七童就是能闻到。”
　　“好吧好吧，你既然能记得姑姑走路时的声音，那你能记得红玉和绿翘走路时的声音吗。”
　　花满楼笑着说：“能。红玉姐姐为人沉稳，做事细心，走路时虽然也很轻，却极为有规律，总是迈出一步后，间隔两秒再走下一步。绿翘姐姐生性活泼可爱，所以走路时的声音就会大些，有时候还会蹦蹦跳跳的。”
　　花瑶想起绿翘，确实，她经常路走到一半就会不自觉蹦跳起来。
　　花瑶笑了出来，说：“绿翘若是听你这么说她，指不定会哭出来给你看。”
　　“那姑姑便不要说给绿翘姐姐听了罢。”花满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好啊，七童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坏了？是谁教你的？说！”
　　“是姑姑教七童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种事？就算是我教的，你也不能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呀。”
　　今天是个好日子。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有这样好的天气，今天自然是一个好日子。
　　“七童，今天天气这样好，若我们不出去走走，岂不浪费这大好时光？”
　　“好。”
　　花瑶正想走过去拉起花满楼的手，就像往常一样，可花满楼却摇了摇头，说：“七童不要姑姑牵着走，七童想要自己走试试。”
　　花瑶笑道：“好。”
　　花满楼开始自己走起来，他回忆起以前花瑶牵着他的手一起走的时候。从房里到门口走需要二十五步，来到门前，双手推开那沉重的红木雕花门，万丈阳光瞬间盈满房中，踏出那道门槛，微微向前两小步，便是五层阶梯。
　　花满楼慢慢走了下去。
　　是了，从今天开始，真的有些什么东西同往常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花开的很好，特别是在这样好的天气下，它们似乎显得比往常更加精神。每一朵花都将自己的娇美的花瓣舒展开了，在暖阳中随着和风轻轻摆舞。这是一道不论谁见了心情都会随之好起来的风景，而那沁人心脾的香气更是让人的身心都舒展开来。
　　花瑶“记得”花满楼除了平时的琴棋书画外，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种花了。别看他年纪小，对于花花草草这一行已有了自己的见解。院子里的这些花都是花满楼亲自栽种的，浇水施肥这些事情也从不假借他人之手，一向亲力亲为。
　　只是……因为那些事情，他已经有好久都没照看过他的这些花朵了，浇水施肥这些工作也就转到了红玉手中。
　　现在看来，红玉将这份工作做的很好。
　　“七童，你这名字可算是起对了，”花瑶微微蹲下身子，靠近那些花朵，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花满楼，花满楼，可不就是鲜花满楼么？”
　　花满楼笑道：“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听闻我娘……生前也极爱这些花草之物。”说到后面，花满楼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
　　生前……那也就是花满楼的娘亲，已经去世了。
　　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世的，以至于花满楼还没来得及把生育了自己的娘亲的模样刻在脑海中，也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恭敬她。
　　花瑶想，她是能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她从小就在孤儿院生活长大，听院长说，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在孤儿院门口捡到她的。她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甚至连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她从没有因此而怨恨过谁，她一直坚信着自己的父母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将她送到孤儿院的，她也从没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花瑶在孤儿院那间暗暗的房间里，有些破旧的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个怎样的人、做着怎样的工作，有着怎样的生活。长大出了社会后，她也曾想过去找她的父母，可是天下之大，来来往往这么多的人，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信息都没有，比大海捞针还要来得艰难，她要怎么去找。
　　花满楼或许是要比她幸运得多的。
　　他虽盲了双眼，却有着一颗勇于面对、积极乐观的心。
　　他虽母亲早逝……